【贰回】西园有蝶舞(2/3)
冯西园瞥了她一眼,何其淡漠索然。
“所以我刚刚也说啦!你若想行善积德,何妨将哥哥姐姐们都认了回去,干嘛单单挑上我?我们今儿个也是头一次见,你倒是说个能服人的理由来听听,凭什么我要舍了这些疼我爱我的哥哥姐姐,跟着你这不知面更不识心的外人走啊?”
“至少不用卖艺这么辛苦。”
“为什么要跟你走?”
姑娘心头一凛,立时绝了念想。这世上的人与人,原就是分了高低长短的。她不够格!或也可庆幸自己未够格。
“你年纪虽小,阅历见识却远胜同龄的孩子,有些事不需得我与你打诳周旋,你自己该是会想,会明白。”冯西园故意顿了顿,低头迎视栖蝶的目光,“这里的每个人每一天,都得使尽浑身解数去挣活下去的口粮。也许等你长大了终究可以独当一面,可那要几年?如今的你连自己的一顿饭都挣不来,不过分地说,他们带着你就是带着一张多余的嘴。你吃他们的穿他们的用他们的,奈何他们从你身上一个子儿的回报也捞不回来。你就是块弃了可惜的鸡肋,是死了作孽的人命包袱。”
“嗯嗯,”冯西园不怀好意地摇了摇头,“我问的不是你自己,而是你的哥哥姐姐们,是你们这一整个班子,为了他们,你想好了?”
栖蝶始终垂着头,捏住姐姐的手却不似方才那般紧了。她在动摇,想一份属于自己的前程,不愿再做拖累别人的米虫。
纵然卑微,风尘与江湖,她还宁愿选择江湖。
就连她身旁的小姐姐都仿佛对冯西园规划的未来动了心,眉眼间堆砌着满满的欲说还休。
冯西园倒未觉出疼来,却是成功让他又留意到了面前的小人儿。
班主话到手到,作势要掌掴栖蝶。
如是想着,又见班主搓着两手一副奸商模样,栖蝶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径直上前照着冯西园胫骨上蹬了一脚。
“哪个要吃你的饭啊?”小丫头卯足了劲儿嚷嚷,“还有,谁准你做我爹啦?”
可姐姐只是犹豫!
小栖蝶怔了怔,愈加困惑地看着冯西园。
“住口!小丫头,说话忒没规……”
“话说到这份儿上,我再同你交个底。你们进城这些日子我一刻不停盯着你们,我在一干人里瞧中了你,绝不是临时起意,也绝非怜你年幼。我想教你跳舞,把我会的全无保留传授给你。我不敢说你日后能胜过飞燕、窅娘,只你肯学肯练,我保你在沐昀阁里无人可出其右。慢说温饱,便是冠绝天下,千万人仰慕又有何难?!”
又猛然间,栖蝶悟到了什么。她被自己的领悟惊诧,更用力攥紧姐姐的手,张皇回绝冯西园:“我不跟你走!姐姐们不去,我也哪儿都不去!
瞧见小丫头气鼓鼓的脸,冯西园不由自主粲然一笑,俯身摸摸她的头:“好乖乖,别着急,阿爹正同班主商量着呢!等谈妥了就领你吃饭去啊!”
“自然想好了。”
冯西园站在栖蝶跟前,不再屈膝躬身显出虔心与求全。
栖蝶不由自主抖了一下,捉紧身边人的小手似乎要攥出血来。她反驳不了,而且她竟然觉得这人说的都是对的,是虽然残酷却字字切中的世情道理。
“噢?”冯西园笑容未敛,微微眯起眼,“你说这话,可是想好了?”
本章尚未完结,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冯西园的脸皮直似精钢打的,将“羞耻”二字全挡在外头,端得一副无赖相。饶是栖蝶打懂事起便在江湖上浪迹,较之同龄的孩子早熟许多,也圆滑机敏,却自忖活到如今尚不曾见识过此等绝品厚颜的货色。除了干生气,竟是想不出丝毫应对的法子来。
瞬时,班主的狠辣心性俱皆僵硬地凝固面上,尴尬垂下手,极度温柔地拍了拍栖蝶小脸,强扭出副比哭还难看的笑脸来,讪讪道:“哪会呢?吓唬吓唬,呵呵,吓唬吓唬!”
而对于栖蝶来说,这个凭空冒出来压根都不征求她的意见、兀自跟班主就自己的去留热烈讨论、且除了方才踹倒恶人的那一脚说话做派便再没显露出半点男子气概的小白脸,委实只能用两个字形容:有病!
所以他是姑娘们的靠山,是胸怀博爱的母亲,自然当得起人家叫一声“妈妈”。即便这么想着的可能只他自己罢了。
然而这个做惯了“妈妈”的人,在见到小栖蝶的刹那,心头涌上的不是钱塘大潮般滚滚泛滥的母性,反猛然间觉醒了一直存在于身体某处的父爱本能,毅然决然要回归正途。换言之,冯西园想当爹!不是当妈又当爹的那个爹,就是爹,纯当爹,用爹的方式教她护她爱怜她。世上只许她唤自己是“爹”,是切切实实回归男儿本身的身份。
“你觉着好,自己认爹去嘛!”小栖蝶气哼哼顶回去。一个回身,拽住方才一道演出的姐姐,紧紧依伴着:“既然那么有钱,那么喜欢给人当爹,索性把这里所有哥哥姐姐都认了儿子闺女。等你老了升了天,多的是人给你哭灵打幡,好生风光了。”
他将手里的丝帕温柔交在栖蝶手上:“人孰无情!可惜我阁内不收男子,你的姐姐们想也避忌艺馆不够清白,不会与我同去,所以你必然只得脱离这些最亲近的人,孤身而来。这很难,我不会逼你。一日为限,你自己去思量。明日此时,我在沐昀阁等你的回音!”
冯西园弯下腰捧住栖蝶微凉的小脸:“丑话搁头里,沐昀阁并非善堂,我也没有扶危济困的大义。兼济天下是朝廷的责任,我一介江湖浪子不过是想做好一门生意。来投奔的姑娘我不白养着,沐昀阁只是片容身处,至于日子怎么过、过得好与坏,全凭她们自己去想,去挣。纵然你做了我的女儿,得到的也就是个名分,其实与她们并无不同。你也要想,要自己决定和努力。
年轻男子直起身,他在笑,不热烈也不虚情。
“哎哟,瞧瞧,还害臊咧!”
冯西园宛如三九寒天般凛冽地白了班主一眼,旋即走近栖蝶,还矮身蹲下来直视她的眼睛,温柔笑着却也无比认真地问她:“不愿意跟我走?”
“哈哈哈——”冯西园笑得爽朗,忽仰头望向栖蝶身边神情局促的大姑娘,眼含深意,“谁都知道,沐昀阁里的姑娘来也自愿,去也随意。我冯西园从不与人签下卖身的契约,所以只要你的姐姐们想,随时都可以来找我。只你问问她们,现下,可愿与我同去?”
栖蝶抬头看见姐姐微微升霞的颊上显露出的为难,心下茫然。她本以为姐姐苦难多了,定然愿意寻个好依靠栖身。她会愿意随冯西园而去,至少为了自己。
更气人的是,好歹也同甘共苦了数度春秋,不是至亲胜似至亲,孰料班主却连半句推诿的话亦懒得说,反贱兮兮笑着,帮衬冯西园劝栖蝶:“蝶儿啊,恭喜恭喜哟!有了冯妈妈这么好的靠山,从今往后你是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再不用过这种吃了上顿儿没下顿儿的苦日子喽!”
便听得一把尖刻的嗓音拖腔拖调凉凉飘过来:“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