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肆回】风雨向晚晴(2/5)

    玄色总不为此间的女子喜欢,嫌它晦暗阴沉。此刻却只有这一领长衫能将丢丢伶仃的躯体温柔覆盖,不叫她死后再受秋凉。

    凌觉木无表情横他一眼:“唔,是我!”

    直到五年后的今天,邱淼还是回来了,就站在冯西园面前,扬言要复仇。

    蹊跷的是,案发后邱康的嫡子邱淼始终未得归案,成了挂在刑部通缉令上的长住客。

    他一步跨上前,揩了揩唇边的血痕,冲邱淼嫣嫣一笑:“别抢啊!先来后到,要算账,须得是我站头里。”

    这无可辩驳的事实让邱淼大为光火。

    “吾父一生纳娶十房妻妾,每一个他都许诺海誓山盟一心不变,可每一个都没能变成他的唯一。我总看见娘哭,还有大娘和其他姨娘,她们都背着我爹偷偷地哭过。所以我发誓,绝对不要学他一样,要对所有的姑娘好,不让她们再为了男人落泪。”

    冯西园偏头惨笑:“孟然,我后悔了!”

    邱淼真的怕他!以致于连复仇这样严重的事,他都没有勇气找这个真正陷害自己满门的仇人,而是阴险龌龊地血洗了秦淮艳栖的沐昀阁,杀尽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即便跌入地狱化为厉鬼凶魔,自己依然是个懦夫。

    没人知道他究竟身在何处,也没人找得到他。朝廷的捕快或者江湖客之间,不再有任何关于邱淼的消息流传。他宛似无端从人世上蒸发了一般,直叫人恍惚过去现在是否真有这样一个人。或者,他从来就不曾存在过。

    接下来呢?邱淼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他突然觉得忒是无趣,沮丧到自暴自弃。

    说完却低低咳两声,不免叫凌觉眉间壑深:“莫逞强!”

    “伤得如何?”凌觉朝坐在地上的冯西园递去一眼关切,再无其他。

    说话间,白铁管已连接成笔直的长器,伴随一声清冽的“吭呛”,顶端被旋上闪亮的锋尖,臂展蛇游,掌中一杆银枪在握。

    凌觉会意,竟不加防备,随意将剑插入土中,利落褪下外衫交给冯西园。

    这一次,凌觉不能依他!

    唯一愧悔的,是这一次他将丢丢牵扯进了自己的立场里,说服她变得黑灰不明,最终牺牲了性命。

    “来吧!”他拇指扣住腰带轻巧一拨,臂带腕走,当空甩出一记劈啪,再细看,他手上赫然多了一卷软鞭。

    而所有这一切的开端,命运轮盘上最初的齿轮,不过是邱淼酒后失言,对丢丢吐露的一个名字。那是一名唤作“宵月”的暗娼。她的小屋隐藏在闹市小巷的深处,断头路闹中取静,鲜少有外人涉足。它是藏起了娇娥的金屋,也收纳了邱康的累累罪恶与层层奸猾。

    只有冯西园说:“是因为心里的女人。我娘让我心宽了,芣苢让孟然心窄了。但若论用心,论及彼此的珍惜与渴望,我俩实际并没有区别。我们宛似人性的两处极端,同样一边失去又一边寻找,同样饱受世间的诟病。而借由自身掌握的江湖地位和权力,我们也拥有了别人想象不到的选择极端的能力。这就是我们眼里江湖存在的作用与意义。为了能够放肆逃避,所以要争强,为此,我们这样的恶棍需要携手合作。即便恨我们的人骂他是佞骂我是狗,我不在乎,我们都不在乎。谁有资格,令我们在乎?”

    冯西园不说话,只抬臂向上伸过来。

本章尚未完结,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或因此,凌觉才敢卸剑除衣吧!也因此,他可以什么都不做,仅是站着,挡在冯西园身前,便已成就不可撼动的威慑力。

    他恨恨瞪着凌觉,满腔恶毒的咒言,却也只咬牙吐出一声:“凌觉!”

    冯西园摇摇头:“不是!我后悔,没有听你的。有些人有些事,不值得一时的恻隐。他骂得对,我很虚伪。虚伪到以为放过他,自己的罪恶感就能减轻,就不会遭报应。呵,哼哼,”他一手在凌觉肩头搭一搭,另手竟莫名剥下脚上的靴子,话里忏悔,“我对不起姐妹们,对不起蝶儿,对不起你和所有死去的人,我错了!现在,我要纠正这个错误,结束悔恨。”

    凌觉一言不发,仅仅侧身,将手递过去。冯西园也什么都没说,捉住他胳膊撑起自己疲惫的身躯,站直了,又是那个对世间凡俗不屑一顾的金陵美人王。

    两只白色缎面的筒靴沾满泥沙血污,冯西园好似变戏法般,从靴筒中抽出根根银色的白铁管,耐心把它们首尾相接拧起来。

    凌觉连一眼都懒得送了,微微颔首,目光斜向身后。便见冯西园缓缓地动了下,旋即按膝想要站起。

    也所以,帮凌觉是他理所当然会做的事,无需选择,也没有选择。在凌觉面前,冯西园是不会保持中立的。他永远选择站在凌觉一边,要么一起黑,要么一起白,要么一起死去。

    凌觉依旧拄着剑,看似无意交手。

    所以邱康十分不解。为何就在自己脱得只剩皮肉最无防备的时候,捉拿他的人会出现在那处外宅里?而另一些人则顺利沿着密道去往了府衙,将兵符牢牢掌握。

    满江湖都以为他是因为钱,因为过命。

    最后,所有的罪证连同邱康本人和兵符一道,被秘密押往京城直接送入刑部大牢。凌觉干净利落地解决了官家的忧患以及自家的危难,至于邱康,则被定了“动摇国本、欺君罔上”的罪名,念其过往战功,特赐全尸,一杯毒酒绝了性命。更祸及三族,抄家封门,百余口人皆被流放到戈壁充了军。

    双方的外围喊杀声震天,可奇妙的是,没有一名凌家的队士去攻击邱淼,邱淼的手下也无人敢闯进这对峙的局面里来挑衅凌觉的大剑。他们三人被默契地隔绝在厮杀之外,不受打扰,平静得仿佛置身在另一方空间里。

    回过头来面对邱淼等人,凌觉则迅速恢复成了冷淡凉薄的模样,目光像在浏览一件死物。

    凌觉眸色一沉:“抱歉,累你了!”

    邱淼感到了冒犯,怒道:“举剑,应战!”


  • 上一页

  • 返回目录

  • 加入书签

  • 下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