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局 【尾声】花间又蹁跹(2/2)

    其后,留在房中的凌觉和阿爹聊起过什么,阿爹又有怎样打算,栖蝶就无从得知了。

    可栖蝶明白,即便未来仍要流血流泪,人生却不许其人怯懦逃避,各人的路只能经各人自己去一边行走一边体味。苦乐酸甜不得假手,一点一滴都是选择后的结果,坦然与否都必须承受。

    只说见大娘,但到底是要回家了,要母子相见父子重逢。即便此刻言不由衷,又何需再作计较?

    说着话,玉葱样的细嫩手指便朝震伢子脸上抓去。横竖对方也没躲,一下就叫她捏住脸颊,两头拉扯,把好好的一张正经面孔揉捏出各式的丑怪。

    历来只有凌家的人被允许驭马直入。那领头马上之人清俊的容颜,隔老远她也能确然分辨。毫无疑问,是凌玥琦。

    “情爱之事是没有理由的。好像当年园子里那么多姐妹,有几人不曾把心思放在阿爹身上?到头来他也都辜负了。丢丢姐姐临了算是瞑目,好歹还能容阿爹抱一抱亲一亲,到底还是生不同寝死不同穴。我自幼同琦哥相识,凭他那般伶俐的人会猜不透我的心思?又没人拦着,这些年他若有心,花轿早来了,不必要拖到今日还来谈什么知道不知道。他的心不在我身上,我的情也已然放下了,我同他就是兄妹情分。这样说,你懂了吗,震伢子?”

    栖蝶直勾勾盯着他,蓦道:“你怎么知道琦哥不晓得我的用心?”

    他自然是成长了,功夫更精进,杀伐决断也更不存犹豫。然而在他为自己的家族涉入江湖打拼的这些年里,他必然会面对许多生死。这其中最令他难以释怀的,便是情同手足的冉跃临阵惨死。

    来人默了默,似下了很大决心,终道:“您的用心,该让他知道!”

    只是今番栖蝶诧异地发现,他身后又多出一个人来。三年里一直为冉跃空出的那个身位,此刻由一名少年填补进来。远望,他依稀一身朴素青衣,黑发半束拢在脑后挽以素色的发带,余发长长地披落肩头,一柄太不合衬的长剑负在背后,莫名显得沉重压抑。

    “嗯?”栖蝶调皮地蹦过来,矮身蹲下,歪着头向上看,努力地想要弄清来人面上的神情,“你是震伢子么?”

    马匹行得近了,容貌渐可分明。栖蝶手中把玩着一管袖珍的千里望,已将少年看得仔细。只觉他眉宇间隐约有些同冉跃相似的神韵,只是他更纤弱,面色带着病态的白,身上少了这年纪该有的朝气,瞧着忧郁多愁。

    说着,便一瘸一拐往屋外走。栖蝶懂事体贴,生怕他摔着,不需冯西园吩咐,自己跳起来急忙赶上去搀扶,一老一少兴高采烈出了屋子。

    栖蝶兀自猜踱,不意欣然,乐呵呵转身小跑着下楼。伴随她足下轻盈的灵动,颈上挂着的吊饰也愉悦地窜出领口,在女子襟前欢蹦。

    一场劫难改变了太多人的前程,有人开始新的征途,也有人正在或已然选择结束。

    那是枚小小的木牌,只幼女手掌大小,雕了飞蛾纹样,油脂凝光,似有人经年抚摸,爱不释手。

    震伢子偏头避过这般的亲昵,反问:“妈妈所言何意?”

    



    “妈妈,少当主到街口了。”

    震伢子的顺从是刻在骨子里的,只等栖蝶顽儿够了,还垂首谦卑:“妈妈若没别的吩咐,属下告退了。”

    一语凉薄,言罢真就起身往楼梯口退去。

    一番剖白,栖蝶该笑还是笑着,没有装点过的矫揉,没有丝丝苦涩的怅然,眸光清澈明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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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果不其然,震伢子身形顿住,抬头神色古怪地看向栖蝶。

    羿伯雀跃不已,连声答应:“嗳嗳,好!”顿时又想起,“也不成啊!末将还是得同将军、夫人禀告一声,叫他们知道少将军平安。对对,赶紧去!”

    如来时一般恭敬地欠身行礼,速去了。

    冯西园拦着他:“慢来!说归说,我这心里头还想理一理。何况他在任上,不便擅离。缓缓吧!等我好了,得空我回去,见见大娘。”

    “琦哥的性子我了解。跃哥哥的死是他心上扎着的鲠刺,我们热闹起来,他瞧着心里头未必舒服,倒不如各自随遇而安些的好。”

    影守的宿命,让少年的生命戛然在他十七岁的年华上,活下的人则将用全部的余生来祭奠他,怀想,疼痛。

    清冽的男声打断了栖蝶的思绪,回眸略略瞥去一眼,嘴角边笑意延展,犹是那般闲闲靠着:“嗯,晓得了!”

    没头没脑的问话,让来人不觉怔了怔,遂放肆抬眼觑了觑她,目光恰撞进一双秋水深泓,忙还低下头去,瓮声道:“是。”

    她还纳罕:“啊呀,真的是本尊呐!那看来果然吃错药了,得找老瞿给你好好治治。”

    言下之意,显然是在催促。

    “啧,世上的事啊,就是这么无常的!今天聚了明朝散,白日生来夜里头死,何妨,大家都看淡些呢?”栖蝶直身,故意在人前来回走,身姿袅娜裙摆摇曳,带得一缕馨香。

    廊下的水柱稀少成了一线,终至点滴,这雨便随之止歇了。

    “……”

    恍惚听得楼下人声喧哗,探身俯瞰,大门外一列马队浩浩荡荡缓慢踢踏进来。

    “我认识的震伢子对我说的话从来只有三个字的回应,‘噢’、‘嗯’、‘是’,今儿个怎么突然话多起来了?还拐着弯儿暗示我,不是吃错药了,那就是有人假扮。来我瞧瞧,这脸上可多贴了层面皮?”

    “怎么?还有话说?”

    目送那一方远较七年前更显高大宽厚的背影,栖蝶忽而姗然痴笑:“变了,都变了!”

    栖蝶支肘托腮,问一句:“跃哥哥走了也有三年了吧?”

    “呀,莫不是琦哥总挂在嘴上的小弟?”

    她一直觉得一年前,阿爹留书出走这件事是个阴谋,是七年前她短暂离开的那段时间里,阿爹和凌伯伯设下的又一道劫。专为了为难她,考验她,叫她没得清闲日子过。

    震伢子竟一时恍惚,回神后局促道:“属下明白了!”

    “少、少将军,”羿伯激动得双手打颤,“您真的愿意见将军了?那,那末将这就给他捎信儿去。”

    就在冯西园决心学着去爱去追寻爱的同时,风铃镇二代当主凌觉也当真不来沐昀阁了,更没再拜托冯西园做任何事。取而代之的是,凌家少当主凌玥琦固守着长辈们的习惯,每年会抽一段时间来此小住。

    那人欠身未动:“丫鬟们已经准备好更换的衣裳了。”

    老瞿是福安坊有名的郎中,妇科最专,偶尔看个小伤小痛的也内行。不过若像七年前冯西园伤的那样程度,他可就心有余而力不足了。至于疯癫痴呆这类脑子里的病,恐怕只能把他逼疯。当然,栖蝶并不会真让他给震伢子诊病。对话太正经,忒无趣了,便故意打诨他一下。

    无奈真相如何,无论是阿爹还是远在风铃镇的凌伯伯,她都无从问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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