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海寄居》(1/1)
“我想忘了所有事情，只记得我爱你。”
（1）\t
搬到索拉尼群岛的第一天下午，我遇到了一只人鱼。
\t我向房东小姐姐借了她那艘破烂不堪的独木舟，独自出了海。不知道划了多远，直到看不见海岸线，然后仰躺在船上，像是一条正在被晒干的咸鱼。一开始烈日晃得我睁不开眼睛，后来日暮西沉，我才意识到我已经一动不动地躺了一个下午。
\t“你还好吗？”
\t苏尔就是这个时候出现在船头的，我被突然出现的声音吓得突然起身，以至于独木舟一个不稳险些翻船，也就是这个时候，我看到了苏尔拍打着水面的尾巴。
\t那是一条莹白色的鱼尾巴，他是一只人鱼。
\t苏尔帮我扶稳船，然后很不好意思地朝我笑了笑，“是我吓到你了吗？”
\t他一头卷曲的亚麻色长发在夕阳的余晖下闪着金光，那双浅棕色的眼睛像是琥珀一样晶莹剔透。还有那条鱼尾，每一片鳞片都精致白净，像是上帝精雕细琢的艺术品。是梦吗？还是我已经死了？
\t苏尔见我没说话只是死死地盯着他的鱼尾，然后有些小心翼翼地问道，“你......没有见过人鱼吗？”
\t我摇了摇头。
\t他骤然表情变得有些不知所措，“我以为你是知道才会搬来索拉尼的......”
\t“知道什么？”
\t“知道索拉尼群岛是人鱼的栖息地啊。”
\t我接着摇了摇头，那还真是不知道，只不过是地图上随便一指，定下的目的地而已。
\t“那就没办法了，我只好消除你的记忆了，对不起啊。”
\t说着，他做了一个奇怪的手势，像是什么术式一样的，却被我一把抓住手指。
\t“反正我已经搬来了，迟早都是要知道的，不是吗？”
\t“好像也对......”苏尔沉吟了一下，然后露出了个欣喜的笑容，“那就不用消除你的记忆了”，像是解决了什么大烦恼一样，比我这个差点被迫消除记忆的人还开心，天真得可爱。
\t“消除记忆？那是什么？”
\t“是我们人鱼族特殊的吟唱，”他毫不设防地解释。
\t“可以忘记一切吗？”
\t苏尔犹豫了一下，才很不好意思地支支吾吾道：“不知道诶......说实话，我还没试过......”
\t“所以你刚才是打算拿我当第一个实验者？”我闻言挑了挑眉。
\t“不！不是的！”他有些慌张地摇了摇头，急匆匆地想要解释，神情却在看到我眼里压不住的笑意时终于缓了下来，讷讷道，“我，我叫苏尔。”
\t“你一直跟着我？”
\t“我一开始只是想要和你打个招呼的，然后......你下午日光浴的时候我不知道该不该打扰你，可是现在太阳都快下山了，该回家吃饭了......”苏尔说着，不敢和我对视，但耳朵尖已经红透了。
\t我看了他一眼，他支着胳膊趴在船沿，身后的鱼尾一下一下地扫着海面，他身后是已经渐渐黑下来的水天一色，可他的眼里闪着盈盈的光亮。
\t“我不记得回去的路了。”
\t他眨了眨眼，扑闪着光，“我记得！我可以带你回家！”
\t我闻言笑了起来：“好啊。”
（2）
\t回到我在海岸边租住的房子时，天已经完全黑下来了。
“你要留下来一起吃饭吗？”我蹲**问他，想要摸摸他看上去极其柔顺的长发，但还是克制着没有伸出手。
“可以吗？”
“为什么不可以？”
他欣喜地点了点头，接着我眼见着苏尔从浅滩上站起来，那条莹白漂亮的鱼尾化作了笔直修长的双腿。
\t“你，你别盯着看啊。”他羞红了脸，飞快地扯过一旁房东小姐姐递给他的浴巾裹上。
\t“......”
苏尔熟门熟路地和房东小姐姐说想吃糖醋排骨，显然是早就来这蹭饭已久，然后又凑到我耳边悄悄地和我说，其实房东小姐姐也是人鱼，只是比他要更熟悉人类一些，所以才看不出来。
我看了眼他白皙透亮，像是白玉雕琢一般的肌肤，又看了眼房东小姐姐常年住在海边风吹日晒的脸，选择保持沉默。
“谢默，你刚才出海没带手机，它一直在桌上响，我也没管它，”打开门走进客厅，房东小姐姐如是说道。
“谢谢，”我点了点头，然后扫了一眼屏幕上无数个未接来电，径直走到露台把手机扔到了海里。
“诶——等等！”
苏尔阻拦不及，只见海面上扑腾的一下水花。
我以为他要开口问我为什么要丢掉手机，可他却只是颇有些遗憾地说，“我还想看看呢......”
“看什么？”
“房东姐姐说，手机里装着她的爱人，可她总是不给我看，我还以为这次能看看你的手机呢。”
我哑然失笑，不知道该怎么向这只自以为很了解人类的人鱼解释手机的功能以及因此延伸出的网恋。
“没事，以后还有机会。”我终于微笑着摸了摸他的头。
（3）
\t人鱼是喜欢日光浴的，也难怪苏尔会把我那天下午曝晒在阳光下的犹疑只当作一场日光浴，我坐在露台的躺椅上，看着他漂浮在海面上，卷曲的长发像海藻一样散在水里。
\t“谢默，你不下来玩吗？”
\t我摇了摇头。
\t“我还以为你是喜欢水才会搬来索拉尼的呢，”他顺口说着，然后游到露台边上，眼睛扑闪扑闪地看着我，“你能帮忙把果汁递给我吗？”
\t我从桌上拿起那杯他之前喝过几口的果汁，俯**递给他，谁知他反手握住我的手腕，然后把我扯了下去。
\t眼前骤然一黑，咸涩的海水涌入口鼻，我感觉自己毫无挣动地在往下沉，只是右手腕还被紧紧握着，越抓越紧甚至有些要被折断了似的疼痛。
\t他在拖着我往岸边游。
\t“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t我刚抹了一把脸，酸涩的睁开眼睛，就看到苏尔惊慌失措的样子。他语无伦次地道着歉，眼里的泪大滴大滴地落在我的胳膊上，滚烫得烧人。
\t“我没事，别哭了，”我帮他擦着眼泪，安慰他道，“你不觉得我们现在这样很像《海的女儿》吗？”
\t“《海的女儿》?”
\t我给他大致讲了一下这个结局并不美好的童话故事，却并没有成功转移苏尔的注意力，他忍着抽噎，声音细若蚊蚋道，：“那王子也不是小美人鱼拉下海的啊。”
\t我无言地叹息一声，只得伸手摸了摸他湿漉漉的长发，轻声道，“我不会游泳，如果那天你不在，我已经在深海沉睡了很久。”
\t他抬头看我，不解地问：“为什么要去深海啊？那里又黑又冷。”
\t我对着他的眼睛，琥珀色的暖光，在心里暗自道，因为死亡就是又黑又冷的呀。
（4）
\t我买的新手机到了，其实搬来索拉尼之后，我没有打算再联系什么人，也自然无所谓有没有手机，但是苏尔可能会喜欢，这是我当时的想法。
\t我和他坐在沙发上，刚吃过午饭，空盘子还摆在桌上没收，我随意找了个认识一周值得纪念的由头，把包装精美的礼物盒递给了苏尔。
他迫不及待地拆了手机摆弄着，却好像大失所望的样子。
\t“不喜欢吗？”
\t苏尔疑惑地歪了歪头：“可是这里面什么都没有啊，没有声音，也没有人。”
\t我思索片刻，起身走远到露台上，然后拿出我的那支手机拨通了视频聊天。
\t“你的意思，是这样吗？”
\t我的声音从苏尔手中的手机里响起，我的屏幕上映出了他一脸怔然的样子，我抬头看向他的方向，他的神情却像是要哭出来似的。
\t“怎么了？”
我快步走回他的身前，只见他眼眶通红，激动得说不出话来，半晌才紧紧握着手机，问我，“你，就是我的爱人吗？”
房东小姐姐的手机里装着她的爱人，所以苏尔的手机里装着的就是他的爱人了，我愣了好几秒才想清楚苏尔的这个神逻辑。可他全然是惊喜的模样，让我不知该作何应答。
我沉默地垂下眼睛：
我希望我是啊。
（5）
\t夜幕将临，余晖金黄，我和苏尔一同出了海，房东小姐姐一无所知我们的安排，叮嘱我们早些回来，还会给苏尔留他爱吃的糖醋排骨， 苏尔听了点点头，却反常地一分雀跃也没有，只紧紧地抓着我的手。
\t还是初遇的那个位置，我站在独木舟上，看着浮在海面的苏尔，还是没有忍住，低**来摸了摸他柔顺的亚麻色长发。
\t“带我去深海看看吧，苏尔。”
\t我如此说道，继而纵身扑向海面，同他一起向海底沉去。
\t我感到身体的下沉，胸腔里的空气随着吐息一点一点消耗殆尽，沉得越深海水越发冰冷刺骨起来，他握着我的手腕就是唯一的温度，我听见苏尔的声音好似从远方传来，难辨字词的吟唱让我的意识愈发模糊。
\t如果就此沉睡在冰冷的海底......
\t我伸出另一只手，想要尝试着触碰苏尔的脸，眼前却已经渐渐昏暗，直到失去了意识。
（6）
\t我睁开眼睛。
夜里漫天星光，那只漂亮的人鱼伏在船沿，紧张兮兮地看着我，一副要哭出来的样子：“你，你还记得......”
“我爱你，”我对他微笑道。
The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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