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1/1)

    关于沈兰的事,宋勤砚多少能猜出来,但她不愿意说,宋勤砚也就不问。

    伸手去揭伤疤,少一点勇气都不行。

    母子二人沉默着吃完晚饭,因为沈兰身上的伤还没好,她很早就回到床上休息了。宋勤砚洗完碗,打扫了一下房子,也熄了灯睡觉。

    第二天,宋勤砚早早回到了学校,他觉得五班的人很有趣,几乎都是卡着点回来的,能准时绝不早到。过了一天,班上的女孩对这个转校生的兴趣降低了许多,纷纷叹息童话故事里都是骗人的。早上两节语文课,叶老师的声音跟催眠剂一样,开口不到半小时就放到了一半的人,他叹了口气,教书二十年,还真没遇上一班惰性这么强的,虽然说他是老师,他负责讲课,但一想到没几个学生在听,这二十年的经验依然挡不住来势汹汹的挫败感。

    教室很安静,除了叶老师讲课的声,就是蒋离的咳嗽声。

    宋勤砚忽然想起陈景枫昨天说过的那句话——一个聋子一个病人。

    关于蒋离的病,宋勤砚心中有一个不怎么好的猜想,稀疏的头发,瘦削的身材,还有这忽重忽轻的咳声……他皱了皱眉,像蒋离这样强撑着上课,一定很痛苦吧。

    叶老师敲了敲黑板,目光缓缓扫过下面的学生,然后停留在最后一排的宋勤砚身上。昨天学校通知了五班的老师,告诉他们新的转校生有听力障碍,可以的话多照顾照顾。他看着宋勤砚专心致志的眼神,鼓了一口气,声音放大了一点:“下面的几点很重要,都给我好好记住。”

    ……

    到了午饭时间,教室里的人走得差不多,只剩下他和蒋离两人。

    温暖的阳光穿过树叶和枝桠,照在光滑的地板上。

    宋勤砚从书包里拿出一个保温壶,他拧开不锈钢的盖子,饭菜的香味争先恐后涌出。里面装着豆角和土豆丝炒肉片,都是昨晚的剩菜重新加热了一下盛进去的,说不上多好吃,豆角也不再爽口,加上闷得太久,水蒸气都浸糊了米饭。

    忽然,一道瘦弱身影愣愣地杵在他边上,他一抬头,只见蒋离笑着问他:“我可以坐你旁边吗?”

    宋勤砚点点头,等蔣离坐下了,他才注意到蔣离碗里只有淡淡的一碗菜粥,看起来十分寡淡。

    蒋离拿出餐具,瘦削的手指握着瓷白色的勺子,轻轻搅了搅,然后递到嘴边吹着气,他说:“陈景枫他就这样,不用管他。”

    蒋离的声音非常平静,没有任何的抱怨或者不满。

    “班上的人不坏,虽然有很多人喜欢议论五班的是非,但除了成绩差一点,没别的问题。”

    宋勤砚认真听着,蒋离的声音很温柔,像是夏日溪涧的泉水一样沁人心脾。细细碎碎的光影落在他的身侧,照亮了他有些憔悴的轮廓,蒋离侧过头,眼里闪着光泽:“其实五班真的很有意思。”

    之后,蒋离给他说了一些五班的趣事,比如收音机丁翼,看起来有点不靠谱,但成功脱颖而出当上班长,一切全靠刘飞飞推波助澜——当初没人愿意当班长,刘飞飞第一个举手,振振有词地说:“我推荐丁翼同学,因为他跑得比记者还快,点名收作业的速度也一定很快。”

    丁翼差点两眼一翻昏了过去。

    他还以为刘飞飞举手是自荐,万万没想到这火居然烧到自己身上了。

    又比如刘飞飞曾经在数学课画正字,看看邓老师在一节课里可以说多少次明白没,结果算到第四十一个的时候,被邓老师抓了个现行,罚他站在走廊上算题目。

    蒋离说:“你坐在刘飞飞附近,上课应该会很热闹。”

    宋勤砚笑了笑,他对刘飞飞的印象挺好的,虽然话多了点。宋勤砚拿起那个被他扫空了的保温壶,歪着头看了蒋离一眼,抬手指了指外面的洗手间。

    蒋离明白他的意思,跟着起身:“我跟你一起去吧。”

    洗手间里难得没人,排气扇发出轰轰的声音,即使是这种“火力全开”的排气扇,仍然没能卷走厕所里的异味。特别是在这种潮湿的天气下,一股浓烈的尿|骚味环绕在空气中,熏得两人一阵反胃。

    宋勤砚扭开水龙头,挤了点洗手液在保温壶里,他打算随便洗洗,毕竟这种味道也太难忍受了。

    “唔!”蒋离猛然捂着嘴巴,脸色更是青白,他扔下餐具,三两步晃晃悠悠地走进厕格,扶着马桶吐了个天昏地暗。

    宋勤砚吓了一跳,一时也顾不上别的,直接撂下保温壶,走进厕格准备把蒋离扶起来。

    可他的手刚搭在蒋离的肩上,就被对方甩开了,蒋离喘息着,声音虚弱:“别过来,我自己可以。”他固执地攀着肮脏的马桶边缘,手指关节全部泛白,胸口剧烈的疼痛让他膝盖无力,只能跪在地上。

    宋勤砚往后退了两步,扯了点手纸叠好递给蒋离,他深呼吸了两下,缓缓张开嘴,奋力从喉头中挤出一个别扭的音节:“脏……”

    他见蒋离的身影僵了一下,以为是他误会了自己在说他脏,所以慌张地想要解释。

    但他一紧张,话就说不利索,宋勤砚涨红了一张脸,结结巴巴地说:“我……我、说马……马桶脏……擦、擦手……”

    蒋离接过他手里的纸巾,擦掉嘴角的液体,然后将那张变了色的纸巾扔进马桶。他忍着疼痛,用尽全身的力气站起来。

    蒋离拉动拉杆,静静地看着清水将那一滩触目的红一点一点净化掉。随着漩涡的散开,又回到了最初的平静,仿佛刚才的那片狼籍从来没有存在过。

    蒋离狼狈地靠着门板喘气,眼角湿了一片,他的胸口像是被人凿开了一个巨大的窟窿,凉风拼了命地往里钻,每一根神经都被活活绞断。

    宋勤砚站在门外,手足无措。

    因为蒋离的身躯正好遮住了马桶里的秽物,他单纯地以为这是化疗后的副作用,肠胃比较敏感。他看见蒋离难受的表情,心脏好像被揪了一下。

    蒋离的声音完全变了调,沙哑得不像话:“等会儿就好,没事。”他笑了笑,露出两个浅浅的酒窝,眼睛往后一瞟,提醒宋勤砚:“节约用水。”

    宋勤砚这才转过身,将那个哇啦啦流个不停的水龙头关上。

    “有时候我也想问问我爸,为什么要帮我取个这样的名字,多不吉利。”蒋离茫然地盯着面前的墙壁,自嘲地说:“蒋离,将离。”

    多不吉利。

    “算了,不说这个。”他扶着门板转身,苦笑了一下:“让你刚来学校就遇上一些不好的事,对不起。”

    宋勤砚急忙摇头,他根本不需要蒋离道歉。他将搁在洗手盆里的保温壶甩了甩水收起来,又替蒋离把餐具洗干净。

    接下来的时间,两人都陷入了沉默。

    宋勤砚不知道蒋离是不想说话,还是没有力气说话。

    回到教室,蒋离从书包里拿出一个小小的透明盒子,里面装着几粒椭圆形的小药丸。他将药丸倒进嘴里,含一口温水吞服。

    宋勤砚就这样看着他,他觉得蒋离笑起来很好看,就连吃药的动作都那么优雅,像是一个小王子。

    蒋离靠在椅子上,对宋勤砚说:“陈景枫这个人……”他顿了顿,带着一点无奈继续说:“他其实不坏,就是管不住嘴巴……”

    宋勤砚怔了几秒,心想,蒋离的心该有多大,才会评价一个在众目睽睽之下嘲讽他患病的人,是一个不坏的人?

    还是说,坏人这两个字太过沉重,陈景枫罪不至此?

    忽然,楼下传来一阵阵高亢激动的喧哗和拍手声,宋勤砚没忍住往窗边走了几步,从五楼高的位置望向楼下的操场。

    篮球场被一个个红白相间的圆锥筒围了起来,围观的学生很多,一圈绕着一圈。有些女生手里还举着一个牌子,给选手打气喝彩。

    宋勤砚看到了一道熟悉的身影,严雨泽换上了一身黑色的篮球服,一手控球着,步伐利落,在篮下垫脚屈膝,跃起投篮。

    “进了!!”

    裁判的口哨声响起,随之而来的是疯狂的尖叫声,站在前排的几个女生大幅度地摇动着手里的牌子,想要吸引严雨泽的注意力,要不是有障碍物拦着,恐怕已经直接扑了上去。

    队友带着一身汗水走了过来,给严雨泽来了一个结结实实的拥抱,用拳头捶了捶他的肩头,欣喜地说:“行啊你!”

    球场上的少年,意气风发,神采飞扬。

    宋勤砚看着严雨泽径直穿过人群,他笑着勾着张谦的肩膀,无视那一双双给他递水递毛巾的小手。他的眼神在人群里巡视了一番,然后继续和张谦说说笑笑,直到他们走到人群尽头,严雨泽在一个短发女生面前停下脚步,自然地接过她手里的饮料和毛巾。

    宋勤砚没有看见那个女生的脸,但他想起了昨天严雨泽搭在肩上的粉蓝色毛巾,大概也是这个女生给他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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