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茗瓯对客乳花浓(1/1)
虚竹和萧峰讲完正事后,却并未离开,说是自己本来就没什么事,向自家岳父西夏皇帝讨了这个差事就是想来看望大哥的,所以想在这里多呆一会儿,萧峰自然高兴得很,每日里有空闲时和虚竹喝酒过招,回忆当年的往事,心中不免感叹要是三弟段誉也在就更好了。
谁知虚竹在这里住下还没过多久,西夏银川公主李清露也微服到了萧峰府上,此次她自然是来找自家夫君,顺便想到大辽看一看的。不过作为女眷,玉朱出面招待了她。
谁知两人一见如故,立刻成了忘年交。毕竟都是公主,从小所受的教育差不多,两人自然有不少话题可以聊。李清露是西夏公主,西夏女子大都是巾帼不让须眉,李清露从小随着家中长辈处理军政大事,加之她跟着虚竹在灵鹫宫隐居数年,见过很多西域奇景,自有一番见识;而玉朱虽然娇养宫中,但是遇上上元节、七夕节等节日,还是可以在宫人的陪伴下出门的,所以她也见过好多次东京的夜市,吃过不少小吃,况且宋朝到底比西夏富饶,光是那些清雅的瓷器和各种好茶便能让玉朱说上很久了。这时两人就坐在玉朱房里,李清露正看着玉朱点茶。看着玉朱行云流水的动作,她舒爽地眯了眯双眼,觉得眼前这情景格外赏心悦目。
玉朱知道李清露不但是西夏公主,更是萧峰的二弟妹,既然要招待夫君的贵客,自然得用最好的茶。若能亲自动手,便更见诚意。她先将从大宋带来的上好的龙团凤饼碾成茶末,在兔毫建盏中注入少量沸水,并用茶筅将茶末和水搅动,调成均匀的茶膏。在此基础上一边继续缓缓注入沸水,一边接着用茶筅慢慢搅动。这一步叫“击拂”,正是点茶的关键,此举是为了使茶产生雪白的汤花。待茶汤堆起厚厚的泡沫后,便可进行分茶。
玉朱一手再度注入细细的水流,一手用茶筅迅速巧妙地搅动,此刻茶汤表面便快速浮现出一个个栩栩如生的图案,或为鸟兽虫鱼,或为山水花草,就像用画笔勾勒出来的写意丹青。随着茶汤的不断注入,同时也随着手法的不断改变,上一个图案消失了,下一个图案又冒出来了,旋生旋灭,不即不离,犹如佛陀眼中的大千世界。最终玉朱停下手中的动作,一个青黑的图案从茶盏底下冒出来定住——正是松鹤延年。
李清露接过玉朱递来的茶盏,看了一眼茶汤,又回想起玉朱刚刚演示的茶艺,便不由赞道:“大宋果然和我们大白高国不同,烹茶也能像作画一般,难怪人家说这是‘水丹青’呢,我可都舍不得喝了。”
玉朱笑道:“公主过奖了,这‘茶百戏’也不过是好玩罢了,再说我这点技艺只是寻常,我们那边从前有位叫福全的和尚才是真正的分茶高手,他分茶时,每一盏中可生成一句诗,四盏连点,便是一首绝句。”
李清露叹道:“中原果然地大物博,能人辈出。”品了一口茶汤后又赞道,“茶也是好茶,水也是好水。”
玉朱道:“这茶饼是我从大宋带来的贡茶龙团凤饼,招待贵客自然该用最好的。这水是今夏让人收来的山泉水,清冽甘甜,用来烹茶再好不过。我想着这天早入秋了,梅花上的雪水到底性寒,女子终究不宜多饮,公主觉得水好那就再好不过了。”
李清露喝完茶,便要说正事了。她告诉玉朱,虚竹和她的人查出来之前刺杀她的主谋是一个叫做慕容复的江湖人,这人现在成了蔡京的幕僚,只怕还有别的阴谋,让玉朱小心。
玉朱隐约感觉慕容复这个名字竟有些熟悉,可仔细一想,又觉得根本不认识。只是蔡京这个人,玉朱想到就是他进了谗言才使得母后被赶出宫去,这慕容复既是他的幕僚,肯定也不是什么好人,看来自己是得留心些才行,不知德康和懿康能不能帮上什么忙……
李清露见玉朱在思索对策,也不多言。等她回神后问道:“我看公主似乎是不会武功的?要我说,还是学一些防身的功夫好,不然再遇上那些人,普通的护卫也不怎么顶事,萧元帅又不在你身边,那可怎么好?”
此事之后,玉朱先是派人给德康送去了火狐裘,顺便在里面夹带了给两位异母妹妹的信,让她们帮忙注意蔡京府上的动静,虽然她们在宫里不怎么接触外人,可是她们的母妃可都有娘家,办这事应该不成问题。之后的日子里她都在仔细研读《易经》,已经有了不少顿悟。不过她还是有些懵,李清露当时说愿意教她武功,又说学她的功夫不需要任何武学基础,但是得先读明白《易经》才行。玉朱当时听着一头雾水,不过还是照做了。
直到这两天李清露把“凌波微步”的秘籍交给她时,她才知道,原来这功夫是李清露口中的“逍遥派”的独门轻功,是取自《周易》,以《易经》八八六十四卦为基础,使用者须按特定顺序踏着卦象方位行进的。李清露把秘籍给她时就说,无论如何还是得学个逃命的功夫,至少遇险时能保全自己。对此,经历过刺杀的玉朱深以为然。
耶律洪基的丧事已经过去了小半年,这时的朝廷内外,一切都已经慢慢走上了正轨,上京城又从满目素白渐渐恢复了平日的繁华。
朝堂上的事虽说是耶律延禧在萧峰和萧兀纳的辅助下主持,但是操劳较多的还是萧兀纳。即使过了十几年,萧峰依旧不怎么擅长这些事务,他宁可为大辽镇守边疆征战沙场,所以只顾留心女真那边的动静,并且派出了手下的探子前往大宋开封,打探慕容复的动作,以策万全,这倒也符合大元帅的本职。
萧峰虽然管的事务不算多,但依旧比较忙,所以平日和玉朱一起待在府中的,就是李清露和虚竹。虚竹性子好静,一个人闲着也无妨,可正巧李清露在教玉朱逍遥派的功夫,虚竹见她很快就学会了凌波微步,又听了李清露的话,便教了她天山折梅手,好让她防身用。
没过多久新年就到了,这便是真正的乾统元年。就算此时耶律洪基过世还没到半年,上京城里还是多少有了些喜庆的气息。而萧峰在向皇帝朝贺,并且陪着皇帝接受各部的新年朝拜后,也终于闲了下来,正好能陪一陪自己身边的人。
正月夜里的上京城放起了璀璨的烟花,街上的夜市热热闹闹,萧峰牵着玉朱的手,走在前面,虚竹和李清露这会子也没有回去过年,正在后边一个小摊上猜灯谜。萧峰回头看了看虚竹夫妇,又转头看了看四处张望的小娇妻,心中一暖。最重要最在乎的人都在自己身边,他有多久没有体会到这种感觉了?
玉朱见萧峰面带微笑地看着自己,心不由自主地乱跳,面上却还是不显,只拉住他的手臂,眨了眨眼睛问道:“夫君怎么这般看着我?莫非觉得妾身是天下第一美人吗?”
萧峰哈哈一笑,摸了摸玉朱的小脑瓜道:“你是不是天下第一美人我不晓得,只是你在我眼里终归是最好看的人。”
玉朱听着这话心中甜蜜,却也无端地有些羞涩,把小脑袋埋入萧峰怀中蹭了一会儿,才抬起头来,正要说什么,余光却发现边上有卖花灯的,立刻兴致高昂地拉着萧峰道:“夫君,那边的花灯好看,我们去看看吧!”
虚竹替李清露拿着一盏山丹花形状的花灯,与爱妻十指相扣地跟着前边萧峰玉朱的身影走过去。李清露看着丈夫手中的花灯,民间的花灯自然比不上自家皇宫里做出来的精致,但是这是她刚刚猜灯谜赢得的,完全胜在过程有趣。再者这山丹花是大辽草原上的花朵,她平日里可不常见,收藏着看看也好。见丈夫似乎要急着赶上去,李清露连忙拉住他,心道自家夫君总是这般实诚,大哥看样子可不一定乐意有人打扰他和小娇妻独处呢。
李清露抬眼去望前头的场景,萧峰居然陪着玉朱在街边和几个小孩子点鞭炮玩,想起自己当年张榜招婿时,身为大辽南院大王的萧峰没回答自己的三问就走了,她当时还觉得奇怪。丈夫后来告诉她,那是因为触动了他的伤心事,不过现在看起来他似乎走出来了。她就说嘛,人总是要向前看的。而她自己……嗯,说实话,出来这么久,也该回去了,一直把孩子丢给父皇照顾也是不对的。
这边厢李清露想着该和丈夫商量商量告辞回家的事了,那边厢玉朱裹紧了身上的大红猩猩毡斗篷,脚步轻快地走在自家夫君身边,突然看见前面有家店面正对门口的架子上居然有个好东西,便对萧峰道:“夫君,我们去那里看看!”
萧峰带着玉朱走过去,便见玉朱拿起一个琉璃酒杯细细端详。这酒杯呈现出淡淡的青碧之色,外壁上有精细规则的树叶状浮雕纹饰。上前轻轻搂住她的纤腰,问道:“你喜欢这个?”
玉朱举着这个琉璃酒杯对萧峰歪头笑道:“这是大食那边制作出来的琉璃杯,前段时日西域使团来上京的时候,当时西域诸国的使臣因为听闻萧元帅好酒,不是献上了当地特有的葡萄美酒,而皇帝陛下又将这些美酒赐给了咱们萧元帅么?咱们把这杯子买回去,用来喝那葡萄酒,肯定别有一番滋味。”
萧峰看了看她手里的琉璃酒杯,又看了看架子上的另一个一模一样的酒杯,原来这酒杯竟是一对。想着买回家可以和玉朱一起同饮美酒,不免心中一动,靠在玉朱耳边柔声说道:“那么,我们把这对酒杯一起买走,成双成对才好。”
玉朱听着那温柔沉稳的嗓音凑在自己耳边说着“成双成对”,耳根一热,忽觉心如撞鹿,对上萧峰幽深的双眼,胡乱点了点头道:“嗯。”
外头的烟花放完了,街市却繁华依旧。玉朱忽然感到,心里有什么东西,一点点变了。她似乎第一次生出了,和眼前这人天长地久的渴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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