罪与罚(1/1)
一条人斜靠在一片白色的边缘,大片黑色似乎成就了他的发,这些发沉闷地压在他瘦削的肩胛。他身陷囹圄,无法逃脱周身缠绕着的红——这些红仿佛要将他吞噬,张牙舞爪地触摸上他的腕。他躯体上点缀着的黑色图案形似正在妖艳绽放的曼陀罗花,这些在画面中显得突兀的繁复图形与简单的色块撞击在了一起。
画面中的红色仿佛受到了地心引力的影响,忽视了画布的界限,被引向地面。整个展厅仿佛被红色浸染,一些凝固的红色水滴状装饰物从天花板垂下,分布在展厅各处。
展厅的中央是一个正常大小的浴缸,浴缸被红色的涂料泼洒,只在涂料下露出一丝薄薄的原有的白色。浴缸所处的那块地面则是被铺上了浴室常用的白色瓷砖,瓷砖上的红色液体在灯光下显露着潮湿的光泽,它由中心向外散开,延伸得很远。
我嗅着展厅内故意为了凸显氛围而喷洒的甜腻味道,慢慢地从这些画作面前停下、离开,再驻足。就像一个普通的参展人那样,故作明白的模样盯着一幅画看很久,然后看向画布下小小的标签,默读或是轻声念一遍这幅画的名字,最后装作自己已经完全理解了这幅画的深意后,心满意足地离开。
没有人知道创造了这一切的人就躲在他们之中,暗中观察着他们的言行举止,然后偷偷地模仿下来,再在自己的心里暗自嘲讽着他们的愚蠢。
今天是画展展出的第四天,客流量依旧保持着稳定且不断上升的状态。但比起看画的人,更多的是来拍照的人,他们在画作旁边骚姿弄首,嬉戏打闹。他们也不在乎这些画究竟是什么,只在乎自己今天发出去的照片能得到多少点赞。
又不是什么地方都是你家小区里的公园。
我嗤笑着离开了展览厅,抬头便看到伏山在门外等我。伏山的表情就像吃了屎一样,他一看到我就什么也不顾地把我拉到了街边。
“放开。”我皱眉看向他。
伏山依旧拉着我的手,像是在提防什么一般四处张望了一下,随后他把我塞进了他的车。上了车后,他才从后视镜里看向我,一字一句地说道:“警察来我们家了。”
“他们来做什么……”我整理着方才被伏山弄乱的袖口,若无其事地问道。
“还能来做什么?”伏山踩下油门,“才刚看过的东西你就忘了?”
我不想再搭理伏山,他总是把车开得很快。窗外的风景一闪而过,都来不及让我看清。
没一会儿,我们就进了家门。家里静悄悄的,仿佛没有人来过一样,但是我却发现玄关鞋柜上的花瓶显然被人移动过了。
“警察呢?”换了鞋,我走进客厅,依旧是空无一人。
伏山脱下大衣,挂在靠近玄关的衣架上。“他们说过会儿再来。”
“我说过不要把衣服放那。”我瞥了他一眼,心里莫名地烦躁起来。
“我买这衣架就是为了挂衣服的,这又碍不到您什么事。”伏山走进开放式厨房,给自己倒了杯凉水,悠然自得地喝了起来。
我回房换了家居服,出来的时候伏山依旧在喝水。我能感受到空气中紧张的粒子在躁动,也知道伏山的精神为什么会这么紧绷。但是我还好,我觉得我做的事并没有严重到让警察来找我麻烦。
“给我一杯。”我走到吧台,洗了个杯子给伏山,让他帮我倒水。
但是伏山没接过我的杯子,而是将他自己喝过的杯子塞进了我的手中。透明的玻璃杯杯缘能看到他清晰的唇印,包括那些不规律的唇纹。他一向喜欢用这样的方式来考验我的耐心,难道他就不知道唾液中有多少细菌吗?
伏山笑眯眯地看着我,他双手撑在吧台上,十根手指在他自己的脸上敲打着。我知道他想让我喝,最好他妈沿着他嘴巴那圈形状分毫不差地印上去。
开什么玩笑。
我反手将伏山杯子里的水往水池里倒了个干净,然后将那只杯子扔进了我脚边的垃圾桶。随后,我走到他身边,重新拿了一只杯子。
“我就那么恶心?”伏山的笑容有些僵硬,他捉住我握着杯子的手。他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是嘴角抽@#¥动了很久也没有说出口。
“算了……”伏山松开了我的手腕,“我也不指望你能说出什么好话。”
我默默地喝了口凉水。凉水滑过我的喉咙,激起我胃部一阵收缩。
就在这时,敲门声打断了我们之间尴尬的氛围。伏山像是获救了一般地去开门,我紧随其后。门口站着两名并没有穿着制服,但手里却持着搜查令的警察。其中一个嘴上叼着一根没有点燃的烟,但我想他可能随时都会点燃,而另一个直接跑了进来,开始东张西望。
“就算是警察,进别人家里调查也得换鞋吧?”我朝着两个已经穿着鞋进我家门的人说道。
“少说两句。”伏山拉了拉我的袖子,然后将门关了起来。
刚从搜查令上看到,叼着烟的警察叫潘林,而那个直接跑进来的叫白鹤。此时他们在空荡的屋子里的转了一圈后,才将矛头转向了我。
“段奚冉是吧?”潘林将嘴里的烟夹到了耳后,随后从风衣的内侧口袋中拿出一本画展的宣传册,若无其事的翻了起来。
“是我。”我走到屋内唯一的沙发边坐了下来,“有事吗?”
“我们是想问问,你认不认识这个人?”
我的面前突然多了一张照片,我下意识地转过身去,发现那名叫作白鹤的警官正在我背后,他的手臂越过我的头顶。我看见他笑了笑,然后意思让我把照片拿手里。
拇指与食指夹住照片的小角,我想我应该是知道照片上这个人的,因为他和我画中的那个人是如此相像。我的双眼微微眯起,可我确实不认识他。
“你的画有原型吗?”潘林绕过沙发走到我面前,然后在我的身边坐下。他手里拿着画展的宣传册,他指着画上的人,双眼认真地注视着我。
我摆出虚伪的笑容,眯着双眼回答道:“如果你对我的画展感兴趣的话,可以亲自去看看。”
“早去看过啦!”白鹤不知何时走到了我的面前,轻巧地抽走了我手中的照片。
我不喜欢他们这种步步紧逼的攻势,我从沙发上站了起来,离开了被他们包围着的中心,走向了伏山。我忍住不看我的地毯,我相信那上面肯定布满了他们肮脏的脚印。
“你知道我们为什么会来找你吗?段溪冉?”潘林坐在沙发上,背对着我,但是我却觉得他的脑后好像也长了眼睛。
“总不能是因为你们欣赏我的画作吧。”我闷闷不乐地说道。
“当然,我们不能否认你的画的确很有创造性。”潘林咳嗽了两声,终于一只手撑着沙发的靠背转过了身,“这是一桩大概三个月前的失踪案,一直没有头绪,直到你的画展开幕。在你画展开幕的第二天,就有失踪者的亲友来报案,说是找到了线索。”
“你们的意思是我杀了这个人?”我冷哼了一声,努力控制着自己不去双手抱肩。
“不是不是,你误会了。”白鹤三两步又来到了我的跟前,“我们只是想找到在他失踪期间可能与他接触过的人而已。”
“我们没有见过他,也不认识他。”我身边的伏山突然说道,“段奚冉的灵感来自于这个而已。”
伏山拿出了他的手机,手机上的画面是《未麻的部屋》中未麻全身浸泡在浴缸里的截图。我突然觉得他很多管闲事,我们本来就不认识他,他这样解释反而像是在欲盖弥彰。更何况我的画根本他妈的跟这玩意儿没关系!
“好。”潘林站起了身,又将他的烟叼回了嘴里。路过我的时候,他将那本宣传册塞进了我最后还是抱在了胸前的双臂的缝隙中。他的眼睛就像一支弯在弓弦上的箭,瞄准着我,时刻准备着将我射穿。
“如果有线索的话,请联系我们!”白鹤离开的时候递给了伏山一张只留了电话的明信片。
关上门后,待楼层中电梯的声音响过之后。我才把积了一肚子的气全部倒了出来。
“你刚说的什么屁话!”我将夹在我臂弯中的宣传册扔进了伏山的怀中,“我们本来就不认识他!”
我烦躁地在肮脏的地毯上踱步,随后将沙发挪了位置,将地毯卷了起来。
“真他妈搞不懂你怎么想的!”我扛起厚重的地毯,将其搁置在门外。随后,我脱了我的拖鞋,也同地毯一样扔在了门外,“你也给我把鞋脱了,妈的。”
伏山的神色有些虚浮,他把鞋脱了之后,有些不安地赤着脚在光滑的合成木地板上行走。
“段奚冉,你觉得我们能脱得了关系?”他停了下来,看向不断把东西往外扔的我。
我觉得很烦,声音也不由得提高了八度:“关我屁事,杀人的又不是我!”
“操,要不是为了你,我会去拿药?”伏山的神经好像在刹那间碎裂,他把我从门口拽了回来,然后用力地砸上了门。随后他几乎是咬牙切齿地对我说:“还不是因为你嘴贱。”
伏山揪着我的领口,我看见他的手背的青筋凸起,指关节泛着可怖的白色。他的脸离我的很近,我可以看见他眼眶上根根分明的睫毛。我死死地盯着他琥珀色的眼眸,口气也不由得恶狠狠了起来:“伏山,你就是条狗。”
空气胶着着,如同半干未干的油画颜料,难以用刷子抹开。
过了一会儿,伏山的眼神终于柔和了下来,他说:“是又怎样。”然后他松开了我的领口,双臂越过我的肩头,交叉在我的背后。他身上淡淡地沐浴露味扑入我的鼻腔,是和我一样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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