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1/1)

    犯人尚未处理,张寄北还不能回府,得先带去交给任宇才行,后续也有不少要询问的事项,譬如是谁走漏风声引得犯人拿到钥匙之类。于是命马夫往刑部方向驱驶。

    如此一遭,他的伤口也来不及好好处理,只能匆匆在马车内脱下自己被刀割破的衣裳,打算等一会儿与江承兰的外袍做个交换,或许有点小,但还能将就,总比衣衫褴褛去见人要好。

    江承兰不明所以,但他已经习惯随张寄北摆弄,听话地把充满张寄北气息的衣服披在身上。

    张寄北沉默地从座下抽屉里翻出备用的伤药,想草草淋一些,止血与去污。然而刀伤在后背脖子下方蝴蝶骨间的位置,他尝试了几回都无法独自完成清理包扎。

    江承兰看他眉头紧锁,手上动作不停,问他是不是哪里疼。

    “你要帮我上药?”张寄北思忖片刻,的确可行。

    将东西交到人手上之后,记得江承兰的脚伤不方便,主动绕过去背对着人而坐,耐心教导:“那瓶蓝色的,你把盖子掀开,抹到红痕上,等涂开后拿纱布从后背贴上去,绕着我缠两圈,打个结就好。”

    “哥哥,都是血,肉翻出来了。”江承兰有些慌,手指轻轻点在疤痕边缘。

    张寄北看不到后头,却能感受到江承兰的触碰,还以为是血流下来了,他伸手准备擦拭:“盒子里应该有帕子,你拿帕子沿伤口随意擦一下就成。快点,该到地方了。”

    他这一催,江承兰慌张起来,虽然认真按他说的步骤做,但瞧着实在不专业,且不说后头药膏分量多少与均匀的事,光这个结打的样,张寄北就忍不住发笑。

    虽然身体疼痛无法忽略但心情畅快不少,面前还有个可以任意抱着揉的美人,张寄北偷吃一口唇边香,边回味边说:“我现在去处理正经事,你跟马夫先回家,然后听毛叔的话好好上药。”

    “要跟哥哥在一起。”江承兰就势往回蹭,他这种心性的孩子正是一把撒娇的好手,何况还生了副我见犹怜的姣好面容。

    最终还是没同意,江承兰想追着张寄北下车,无奈脚踝扭伤,根本无法站立,钻心刺骨的疼。

    那犯人被麻绳捆绑,强迫着跟马夫坐在横架上听了半天调情语句,此刻看人探出半个身子准备下车,忍不住冲张寄北翻个白眼,不屑的语气骂了句:“恶心。”

    正巧刚才用来擦拭伤口的绢布要扔,张寄北顺手就塞进他口中,阻断话语,又直接把人踹下了车。转头温和地叮嘱马夫:“带江公子回去,跟毛叔提一下他脚上的伤。”

    “您背上的伤也得尽快处理。”

    “在车里抹过药,暂时无碍,等回去再说。”

    外头守门的侍卫是个机灵的,见相爷家的马车停在门前,早跑去做了通报,如今算上任宇赶来四五人,张寄北还意外见到随行在后头的方证。

    那些侍卫押人入堂,三人跟在后头慢悠悠走,方证也不管有没有外人在,凡吃惊非得大呼小叫:“你这衣服不是自己的吧。”

    “瞧起来不合身?”张寄北侧过身问任宇,他瞧起来比方证靠谱许多。

    江承兰倒是不矮,只是骨架较寻常男子小,加之这半年来改了性格,没日常锻炼,所以看起来清瘦点。

    上辈子他不扮演林南的时候,习惯穿贴身的劲装,方便施展拳脚。这一世张寄北偏爱给他准备一些宽大飘逸的,看起来风雅,也能稍微有点林南的影子。

    所以这身外袍给张寄北穿,理该没什么特别不合适的地方。

    任宇还没来得及开口,方证硬插话道:“还成,不过我跟任宇是回了趟家,你这么短短时间把人都抓住,还能顺便给你挤出时间回家换掉朝服?”

    “好,小半日不见,你聪明不少。”张寄北敷衍地夸赞道。

    方证仰首自乐小半晌,越过门槛,堂内肃穆庄严才收起脾性,问:“让人把李河压过来对峙吗?”

    “不必,我得先带这楞头青见个人。”张寄北胸有成竹的样,总是能让人很轻易信他的话。

    现在他们在刑部,一半算是任宇的地盘,张寄北客气讲了句逾越,却不管人同不同意,请他上主座后自顾自审问起那位游侠。

    “姓名?”

    “宽刀。”游侠中气十足,挺胸直背,满是要理论的架势。

    方证没跟任宇他们上台阶,站在游侠旁,听罢踹了他一脚,比他还横:“问你真名。”

    “你有种解开绳子跟我面对面打?”宽刀咬牙切齿,破口大骂,“一窝白脸废物。”

    张寄北随手拍惊堂木,“哒哒哒”三声响动,笑着说:“你连我家马夫都打不过,还想跟方将军对打?”

    “比你这种只会玩兔子的强,靠权钱征服……”话未罢,叫飞来的令签在脑袋上砸出一个血窟窿,与来之前砸出的那个奇异的对称上了。

    张寄北给方证下令:“不用绑他了,直接把腿骨打碎。”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淡淡面无浮动,平常人见不出什么特别的,方证晓得他这是生气了。

    张家独子,父母皆高官显贵,算上两代辈份,张寄北体内也流淌着天家血脉,自小到大根本没人敢违逆他。这样的环境下,他却被教养出一生好脾气,不常动怒,无论尊卑贵贱,对旁人总是浮着笑意,别管真情虚假,总归客客气气,说人的出生不能左右,往后得失才是正经作为。

    让人忘记,他哪怕犯了混,偶尔打杀几个有错之人,也是这个年代的贵族特权理所当然。

    他这话音才落,根本无需方证动手,想巴结他的人直接围上,眨眼间已举棍砸在宽刀腿骨,几杖同时落,哪怕是刀尖混血的人也喊出声。

    这堂内高座的任宇毫无表示,并不阻止,是全权交给张寄北负责的意思。

    许久没亲眼见人受刑,张寄北有几分恍惚,瞪着眼注视宽刀那张平凡的面目,努力把晃在脑海里的江承兰赶出去。

    可越看越重叠,清晰得仿佛能看到那时候的江承兰。他跪在冰冷的青石板上,明明承受着骤雨般落下的鞭刑,却还能低头细看手腕上的铁锁链,张嘴便满口血沫,说得不平稳,一字一喘息,问他怎么样能给自己一个痛快:“你直接把我送去见林南,一命抵一命。实在没必要天天正事不做跑来问我结果。若是想打,大可直接下令,每日重复问一遍罚一遍,无趣极了。”

    那时的江承兰抬眼与他相对,无限失望:“我直说吧,不太想见你。”

    早晨那双含梨花带雨意的眼,朱唇轻启讲出那句满是委屈撒娇的脚疼,这两个字与“不太想见你”交替出现,在张寄北脑海里吵架,闹得不可开交。

    疼痛似乎烧在背上,催使他忽觉自己负千斤重担,胸堂束三尺长绫勒紧了心肺,喘不过气。

    煞白一张脸,方证不清楚关键,但他之前觉好友举动生异样,用心盯着,所以能第一时间冲上去拍背顺气:“他不就是寻常见那些热爱愤不平的楞头青嘛,你……”

    “别拍。”张寄北从刺痛里回神,立马挪开两步,“背上让他砍了一刀。”

    “我刀呢?”方证了解状况后,四处寻刀,被张寄北制止。

    见他缓步下台阶,挥手上扬随意握住其中一根木棍,长袖在冬风里摆动,一脸严肃地扫视四周,声音平稳而低沉,清晰吐露这句话,说给众人也好像说给自己:“江承兰是我明媒正娶的男妻。”

    是这样吧,张寄北停下来问自己。

    这一世已经没有林南,江承兰也没有偷偷带军事布局图与朝政人员清单回西岳,他们之间没什么深仇大恨。

    这一世只要自己把心放在江承兰身上,是可以好好过完余生的。

    这一世,是天意告诉他,本该如此,他也懒得去违逆。

    所以,是这样的。张寄北继续道:“是要认认真真一起过完这辈子的人。”

    宽刀被打到缩成一团,窝在地上瑟瑟发抖。张寄北垂眼,含着轻蔑之意居高临下,缓缓开口陈述:“富贵有恶人,贫穷有恶人,善恶有心定,与钱财无关。我派人带你去瞧一个人,他是你救济过的村民,他拿你偷来的粮食转手卖进米仓,不是因为病急求医,不是因为家中变故,只是好赌之徒,输了钱财被人追债。”

    说完没了耐心,提脚要走,刚准备迈出门槛忽听那人问:“你是不是恶。”

    张寄北不回答,只是身型稍微晃动,随后坚定地向家的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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