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1/1)

    即使张寄北已派人将自己不去侯爷府守岁的消息告知侯爷夫妻俩,但除夕午后郡主还是亲自来了一趟。几篮喜饼桂圆之类的年货整齐靠墙排放,郡主品着管家新沏的茶,坐在大厅高位,嘱咐来往人仔细别磕坏招不吉利。

    张寄北对镜子前后审视,确定遮掩住伤疤才出门见母亲。

    人都说知子莫若父母,郡主不计较他来得晚,反而问他怎么穿起带毛领的棉衣:“你从前不是嫌这样的衣服扎人吗?”

    “今年格外冷,不遮住脖子会有风漏进去。”

    “屋里不是让人烧了碳?”郡主神色不愉快,“你瞒了我什么?”

    张寄北有意把这个话题剥开,含糊两句说:“外头都这样穿,瞧起来比较好看。”

    他随便的两句说得变扭不好意思,反而让郡主觉得可信,最后提醒一句就略过了这事:“你若是脖子被毛弄得发痒发红,就赶紧换衣服知道吗?”

    立在远处等传唤的丫头偷偷把相爷的喜好记下,又在私底下谈天中不小心流传出去。于是这一年不知为何忽然人人都穿起毛领,也因此再无好事者多问张寄北。

    此刻,张寄北与郡主并肩聊起家常。哪怕已经是最后一天,郡主仍语重心长劝他回候府过年:“家里不缺你一间房,你且放心来陪陪我们,自你搬走自立门户后,咱们一家多少时日没好好聚一回了?”

    “孩子总归需要独立成长,不能总在父母庇佑下度余生,说出去容易让人笑话。至于团聚,正年初一,肯定能聚。”张寄北想着,初一最多回候府吃一顿,用膳多不过一个时辰。不必像除夕夜一般整晚呆在同一个屋子里,说不定郡主还会找理由劝张寄北来都来了不如多住半个月之类。

    初一那天,江承兰要是愿意陪他过去吃一顿,是他赚出一个同桌用膳的机会。要是他不愿意同去,他也能找去拜访其他家官员子弟的借口提早离去。

    张寄北心里打算盘的时候,郡主叹了一声:“你别跟我扯借口,只是不愿意回家罢了。”语气中满含哀怨,道不尽父母心中无奈。

    她不等张寄北再想借口,又一句叹惋:“你看看你这里有几分过年的意思?连年货都没准备。”

    “毛叔都已经买完了,因为时间没到所以没拿出来。”张寄北说这话的时候往毛叔站立的方向看过去,才发现他不知什么时候悄悄离开了,这大堂根本没他的身影。

    正好可以打断郡主的话,张寄北问代替毛叔随侍在侧的小厮:“毛叔去忙什么了?”

    那人支支吾吾说不上来,郡主还在叨叨:“你这孩子是不是嫌我说得多,不肯再听?”

    张寄北还没想好如何回答可以不过分欺骗母亲,又能说服她。脚步声由远及近,“哒哒”踏过大理石板,一角湖蓝色被风吹出,随之是形容憔悴的公子,拧眉捂嘴,两声咳嗽:“郡……郡主。”

    毛叔紧跟在侧,搀扶着他,替他解释:“郡主,是这样的,江公子最近生了场大病,不宜出门吹风,因此相爷不忍心留他一人回候府,决定陪他一起,俩个人窝在屋里守岁。”

    说这些话的时候,直盯着张寄北的眼睛,希望张寄北可以把话接下去,把戏演完。

    江承兰真心要演戏,眉眼间都是病重感,张寄北完全找不到他做这出戏的理由,猜想或许是毛叔求来的,顺着理由点头。

    江承兰适时又咳嗽两声,毛叔继续替他讲:“郡主与相爷的母子深情被他耽误,江公子内心愧疚,过意不去,来劝相爷无需管他,独自前去候府小住便可。”

    “他懂这些?”郡主显然不太相信一个傻子能知道什么叫母子情深,但她面上不由自主流露出赞赏的表情,她也不管理由是什么,能让张寄北回家便是好的。

    在怀疑的目光下,江承兰点头,装得乖巧。

    毛叔说:“这些相爷有跟他提起过,所以他能理解。”

    郡主欣然接受:“既然如此,有毛叔他们陪着,寄北,你就跟我一道回去住一段时间。”

    张寄北忽然生出一股被赶出家门的危机感,还没来得及吐出一个不字,江承兰替他开口答应:“我会好好养病的,你去吧。”

    在场的人都默认了张寄北同意,毛叔与郡主打了招呼要去整理衣物。郡主原本打算等张寄北一块儿回去,偏偏张寄北说自己想再叮嘱江承兰几句,又回想起家里尚有杂事未处理,反复提让他早早过去,依依不舍地先回了候府。

    朱红大门口,说是不能吹风的江承兰在马车驶出后立马停住咳嗽,一扫惆怅病容,中气十足,手肘搭在石狮子背上,问:“你我有什么好说的?”

    “你……”张寄北自己都不知道要说些什么,他要问的东西太多,然而其实每一个问题绕到最后他都有答案,无非是江承兰不愿意见他,想图几日清净。

    江承兰替他开口:“问我为什么突然出来?”

    “是毛叔过去请你出来解释。”

    “对,他说你执意不跟其他人讲我恢复正常的事,宁可用一些乱七八糟的借口逃避,请我过去直接跟郡主讲明白。”江承兰嗤笑,“上辈子那群老东西跟你几个好友都防我跟防犯人似的,这回面对个傻子就松了观察,我觉得他们不知道挺好,除了你不许我出门外还蛮自在。就没答应毛叔的话。”

    “可你还是出来了。”

    “毛叔很着急,说郡主一直在询问而你不肯说也不肯骗她,求我出去替你解围。我正好不想见你,就想出了这出戏。”江承兰一脸得意,泛起光亮的眼睛挑衅地看着张寄北,“多住几日,尽尽孝道。”

    四目相对,张寄北率先避开视线,把“想多看你”四个字留在喉咙里,把陪他过除夕的愿望留在心里。

    可江承兰不轻易原谅他,甚至替他把心里话丝毫不差地讲出来,加上他不敢提起的缘由:“你想陪我过这个除夕?”

    “对。”张寄北满含希望的目光重新对上他,只看到了一脸嘲笑。

    江承兰边回忆边说,说得平平淡淡却缓慢:“上辈子的这个除夕夜下了雪,我绕到后巷,两排平房一路过去都是红灯笼,我才意识到这是阖家团聚的日子。看到这些温馨,我是有些退缩,不愿意叨扰。幸亏毛叔正在屋外剥豆子,他很热心问我要不要进屋坐坐,我问他,你去办什么事了,这么晚还不回府?他说,你下了朝就直接回候府与家人守岁了。”

    午后阳光正温和照射,而穿着棉衣的张寄北感到寒冷,五指紧握成拳,止不住手臂颤抖,江承兰看着他一脸后悔的神色,继续往他心上添冰雪:“你既然这么看重家人,还留在空荡荡的张府做什么?这次我帮你跟郡主解释清楚,让你能回家,你算是欠了我一个人情债,你还不还?”

    “我原本就欠你的债,如何都还不清。”张寄北认真说,“你要什么我都会给。”

    “张寄北,你看清楚我不是傻子,没必要讲好听话哄我,本来你与我就不会把这些话当真放心上。”

    不是这样的,张寄北想跟他讲,现在他讲这些话不是在哄他,是在用心说誓言。留在张府不是为了还他一个除夕,是因为他是自己的亲人,哪怕他不承认。

    “承兰,我会放在心上。”张寄北保证。

    江承兰当作没听到,把张寄北带到角落里,放轻声音,疏远客气:“我没有在闹小脾气,不需要你哄。你或许觉得我莫名其妙,认为我是拿乔。从前想尽理由接近你,现在你主动接受偏偏又不要,欲拒还迎吊你胃口,其实不是。”

    他不等张寄北开口反驳,更不去看他的神色,因为他可以猜到,所以他看着万里无云的天空,说:“没有说你不好,也承不起你的歉意,本来,我们就是互相亏欠,如今也算把大帐目清算完毕。敞开说,我的确是西岳的卧底,偷情报回故乡是我父亲给我的任务。倒不是给自己洗白撇清关系,他们跟我讲是为了学习模仿你们的朝堂军事理念,以免哪一天你们挑事招架不及,留我在你府上还能提前给他们报信。”

    “我相信你。”

    “你等我说完。”江承兰打断他,“但我的确一气之下偷了你藏在暗格里的宗卷,也的确侧面引起西岳忽然发难开战。哪怕重生一遭,这些罪过我还是难辞其咎,我总能听到战场号角,梦到马革裹尸折戟沉沙。张寄北,我说这么多,是为了告诉你,你不必防我,我不会重走老路,但你肯定不会相信。所以真的没必要一直跟我保证什么,没意思。咱们半斤八两各自怀疑也是种平衡,你能容我活着,过好自己的日子互不打扰就够了。”

    张寄北所有道歉的话与承诺都被他止在出口之前。

    安静许久,江承兰说:“我问你要个人。”

    “说。”张寄北想,就算他想要见父亲,自己也能亲自去一趟西岳,把人请过来。

    江承兰要了一个意料之外的人:“要林南。”

    “为什么?”张寄北不解。

    “担心我会害他?”跟张寄北说开以后,江承兰又能稍微自在一些,“两辈子了你都没打听到吗?林南是我舅舅。我想找个家人陪我一起过年罢了。”

    



本章已阅读完毕(请点击下一章继续阅读!)


  • 上一章

  • 返回目录

  • 加入书签

  •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