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西风凋碧树(1/1)
待到朱重八回房已是傍晚。落霞在天边点染上了一层掺了熠熠金粉的橘红,阿九透过陈年破旧的窗纸上的窟窿,眺见远处零星飞鸟展翅而过,熟悉的脚步声携着一股扑鼻的香气渐近房门,令无趣了一下午的阿九分外期盼。但一想到朱重八锁他在房里这么久,便赌气蒙在被子里,任凭朱重八用如何温和的声音唤他,愣是不理睬。
“阿九,我买了你最爱的肉包子,还不肯起来么?”朱重八的神色较上午读过信之后的恍惚已然多了几分安稳,小心翼翼地把肉包子摊在桌上,行至床边试图把被子掀开,去戳阿九软软的脸颊,“别闹脾气了,今早是我暴躁了些,我认错还不成吗?”
阿九原想再晾他一会,却难抵肉包子的香味钻入鼻腔,忍不住吞了口唾沫,一骨碌爬起来接过包子,扑倒朱重八身侧,含含糊糊道:“谢谢重八哥。”又顿了顿,缠住他的左臂道,“你别生气。”
“你呀,日后可别再去那边玩了。”朱重八搂住阿九,将他抱至自己****坐着,替他把头上两条歪了的小辫儿束整齐,“我早上那样责你,就是怕你惹上了那些不该惹的麻烦。这次你惹上的可是蒙古人,还是个大官儿,轻易就能拿了你的命的……别事事冲动要替人出头,毕竟这世道……保全自身最重要啊。”
“可是……”阿九咬着包子,一对光着的脚丫子还未够得着地面,悬在半空互相搓来搓去,“当官的不该为民请命么,怎的反而鱼肉百姓了!这不就没王法了?还什么一品大员,酒钱都付不起?”阿九狠啐一口,“我呸!”
“王法便是他们定的,咱们一介草民,四等南人,能奈他们何?咱们有理也讲不清啊。”朱重八眼神中衔了一缕怨恨,叹道,“如今有些好汉组了义军,只盼这些好汉们,早日翻了他大元的天吧——如此一来咱们汉人便能得个安稳了。”
“重八哥,那你为什么不去参加义军呢?”阿九仰起脸问道。
一刹那间朱重八心底竟似被触到了什么一般,暗暗一阵发慌,搂紧阿九,抚摸他白嫩的脸,神态有些黯然:“我一个平头百姓……纵然有这个心,也不知……有没有这个胆啊。”
阿九低头不语,默默啃完包子,等朱重八收拾完毕已到寺中晚课时分。朱重八作为出家僧人,平日晚课必然要去,阿九却不同,虽住在寺中却不必守着僧人的律规,一时来了兴致便由朱重八带着同去,纵是不去,也无人在意。阿九今日懒了不愿去,便不情不愿地目送兄长离开,在房里自个儿踢被子玩,踢累了又爬起来抱腿坐着,口中喃喃自语道:“有这个心没这个胆……那我得等到什么时候嘛……”
屋内的光线随天色渐渐暗下来,阿九有些怕黑,屋里又没有多的蜡烛了,唯有裹住被子缩在墙角直哆嗦。晚些时候,阿九终于巴巴地盼到了朱重八回来,忙招手示意朱重八过来:“重八哥,快过来。”
阿九攥住朱重八的衣袖,眨巴着浑圆的双眼忸怩道:“好黑,我怕。”
“哎哟哟,连蒙古人都不怕,还怕黑?”朱重八噗嗤笑着刮刮他的鼻子,躺上床抱住他,“别怕,我在。”
阿九咯咯笑着“嗯”了一声,闭目了一会,抓起朱重八的手拨弄他的指头,央求道:“重八哥,给我讲故事,我睡不着。”朱重八打了个哈欠,替他将被子往上拉了些许,作势清清嗓子:“那我随便讲一个……呃,从前有座山,山里……”
阿九一听又是老套路,就伸手去挠他:“别拿这个来糊弄人!”随后念头一转,来了精神,道,“重八哥,要不我给你讲一个?”
朱重八被他挠过一番,困意都减了一半,答应道:“好好好,你讲吧。”
“重八哥,你知道什么是国本吗?”阿九此话带了一丝试探的意味,等到朱重八意料之中地摇摇头,阿九才开口道,“传闻国本乃一朝之化身,随国运昌盛而长大,长到二十多岁的模样便长生不老。”
“国本会辅佐豪杰君临天下,为开国之君的子孙守住江山,不过国本有一弱点,重八哥你猜是什么?”阿九狡黠一笑。
“什么?”
阿九憋着笑瞅了一眼朱重八,道:“不能娶媳妇儿呗!”朱重八点了点他的额头,笑骂道:“小混球,这些东西都哪听来的?”
“……我听街头说书讲的。”阿九吞吞道,继而盯着朱重八仍问,“重八哥你真的没听说过吗?”
朱重八一脸疑惑:“真没有。”又叨叨道:“说书的惯会胡说,你可别乱听。”
“好吧……”阿九似乎变得有些郁闷,讪讪道:“……我困了。”
是时,夜色已如雾弥漫,月华流转,照进朴陋的禅房,生生催得精力极旺阿九生出了睡意。然而门外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人声从门缝挤进室内,低声道:“重八,是我。有要紧事!”
朱重八正诧异是谁在这夜深人静的时候扰人睡眠,一听竟是云空的声音,便哄阿九先睡,欲出门外与云空先躲进草丛再慢慢密斟。
阿九分明地感到朱重八的手从自己两臂间倏地抽离,喃喃道:“要快些回来,陪我。”
“好。”朱重八替他盖好被子。
朱重八咬咬唇,一踏出房门,便被云空猛地拉到一边,紧握住他的双手:
“重八,快走吧,投军去……那封信,被人发现了。”
云空所说的话,虽是用故意压低的气息轻轻吐出,入了朱重八耳中,却字字千斤重,压得他难以喘息,犹如巨石悬在他腰间,勒扯着他的躯体,转瞬坠入生死难料的火海深涧。
“我明明已经烧毁了,怎么……”
原本安于现状的决定就这样被骤然摧毁,朱重八登时头脑一片空白。
他其实早有过投奔义军的念头,想去挣脱、去反抗,去消灭这天道种种的不公——但他只是一介布衣,总归是有顾虑的。他也畏惧前路的茫茫与不测,估摸不清楚这到底值不值得,直至今夜那封被发现的信迫使着他,不得不坚定起了挥拨世间阴翳的决意,踏上另一种未知的征途。
对于这个出身贫农,久历饥荒、欺压之苦,父母亡故,至亲流散,不得已遁入空门托钵流浪却心存不甘的人来说,投军反元确乎是更好的出路了。
朱重八咬咬嘴唇:“横竖都是死……我也唯有去投军了……过这苦日子,还不如就去争口饭吃,还不必受人欺负!”
这时他却猛然想到阿九——无血缘之亲,他却分外珍视、相依为命的幼弟。
“但阿九,阿九怎么办……”
突如其来的无助袭击着他的内心,他蹲**抱住头,脸上的忡惙逐渐分明。
云空惊愕,问道:“你不带他走?”
月光之下,朱重八红了眼眶,眼角沁出的泪水犹如莹然夜露,被映得格外清晰。
“阿九还这么小,待在军营谁来管他……还请你日后,帮我照顾好他……”
“我是走投无路了,若是带他入了军营,我要是不知何时在沙场上送了命,他便连个依靠都没有了……阿九他又何苦跟着我!他留在这里,至少还能过段安宁日子……”
往昔他与阿九的一点一滴在他脑海中浮闪过,撕扯着每一条心弦。
“想起我在那出草丛里捡到他的时候,他还是个襁褓中的婴孩,一块破布裹着,白白嫩嫩活像一个小团子,一见我就笑,我自个儿都穷的叮当响,却一直养了他到现在……”
“阿九是世上最好的孩子了,虽说贪玩好动了些,心肠却是极好……我不敢说,不敢做的,他都敢,他这一身的胆气,胜我许多,你好好教养,别叫他学坏了……”
“他爱吃肉包子,不吃葱,夜里还怕黑,要人陪着入睡的……他日后要是还闯祸,你可别真动手打他,吓唬吓唬便好……”
“还有,我捡到他时,他的襁褓里放了一块玉佩,那时他总是拿着咬,我怕他磕坏牙就收起来了,你替我还给他吧,那是他亲生父母留给他唯一的东西了……”
朱重八絮絮了许久,一言一语,皆是阿九。他决定要把乱世中所剩无几的安宁留予阿九,而前路的险阻,由他只身担负。
“好,好……重八,你快去收拾行装吧,别惊了阿九,”云空眸中积了一层黯淡,“我今夜在你房里陪着他,你先走,我明早再和他解释。”
朱重八唉声,抹去脸上的湿痕:“我去求个签吧。”
云空蹑手蹑脚,本以为自己无声无息地进去了,谁知阿九睡得浅,已有感知,眼睛尚闭,翻过身来朝他伸手喊朱重八的名字,直到握上了云空的手才倏地惊醒。
云空向来为人正直坦诚,从未说过瞒人的话,正支支吾吾试图编造出什么来哄骗阿九好混过今夜,却终究说不出口,便唯有将事情对阿九如实相告。
果不其然,阿九抽抽鼻子,嘴一瘪,两行泪就滚滚而下,小小的身躯颤抖着冲出房门,一见四周早已没了朱重八的身影,近乎绝望地瘫坐在地上直蹬腿,云空想上前去抱他,他却不住地踢打,叫人难以靠近。片刻之后,方才消停了些许,怔怔地盯着远处。
云空蹲**来搂住他:“阿九听话好不好,快回屋睡去,别着凉了。”
阿九的泪水夺眶而出,沿着脸颊的轮廓滑落,见彼时正是夜深,众人熟睡,便极力压抑着自己的哭声,挣扎着想钻出云空的双臂:“我不要!我要跟重八哥一起走!他不是最疼我吗!怎么把我一个人丢在这里!”
云空攥住他的衣袖,苦苦劝道:“阿九,阿九,你听我一句,你重八哥今后是要上战场的,他若是有个好歹……谁来照顾你?他把你留在这里,也是想你安安稳稳度日啊!”
“重八哥不在,我还怎么安稳?他去哪我就去哪!”阿九扯住云空的裤腿,近乎哀求地抽噎,“云空大哥,求你了,带我去找他,求你了……”
这样的哭求直叫云空心软。他素来不忍见至亲分离之痛,又深知二人兄弟情深,咬咬牙答应了阿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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