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辈岂是蓬蒿人(2/2)

    阿九的双臂缠住朱重八的脖子。

    “阿九不知。”

    晚霞之下，二人的身影被拉得细长，似前路漫漫，似岁月绵长。

    “他说科举入仕才是治世救民的正途，忠君是为天道，还骂咱们义军是乱臣贼子！我不过是反驳了他。”阿九嘟囔，“若这些才是正道，那咱们也不会在这地方了。”

    先生气得浑身发抖，瞪圆了眼：“你混账！小小年纪，与乱臣贼子为伍，竟这般咄咄逼人，口出狂言！”

    “难道我不比先生有理吗？”阿九愤愤道，“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这老古板先生有如此宏愿，却眼巴巴指望着那个由蒙古人做主的破朝廷，当真是不识时务了。”

    戒尺打在了他手掌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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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先生用手中的戒尺直直地指着他，怒道：“你背了《千字文》，就应当知道‘孝当竭力，忠则尽命’。君权神授，亦得神明庇佑，忠君乃天道人伦，科举乃入仕之正道，岂由你一黄口小儿置喙！”

    “活该，谁让你逃学去瞎耍了。”朱重八欲起身翻找些药给他擦，“只许这一次，下回再逃，我也不饶你。”

    朱重八只觉好气又好笑：“能有什么歪理？就算先生连嘴巴都是歪的，你也不能撂下书本去掏鸟蛋吧？我看你就是皮痒。”

    这些年来朱重八对他极为疼惜，他从未挨过打。今日先生那令人胆颤的眼神像是千万个钩子在钩扯他，仿佛锐利得要划出一道道血痕。此刻他只觉疼痛在手掌心蓦地散开，像是他的肌肤被一丝一缕地抽剥去，每一下都痛得钻心。他的嘴唇被咬得发白，眼泪悬在他眼眶里，始终倔强得不肯落下。

    “什么没事，给我看看。”朱重八将阿九的手扯到跟前，发觉掌心通红一片，拧眉道，“阿九，你这到底怎么回事？”

    朱重八想想，又抱起正抹掉余泪的阿九：“走，一起回帐里去。”

    “我要你给我吹吹手。”阿九用右手拉住朱重八，泪汪汪地央求，“我都这样了你也不安慰安慰我。”

    阿九见瞒不住，唯有和盘托出：“我跟王二牛逃了课去掏鸟蛋，还顶撞了先生……先生罚我了……”

    “阿九，全天下人这么多，你不必去说服每一个人，我们只需守着初心便可，时间迟早会证明，谁才是对的。还有你这快嘴啊，”朱重八伸手轻轻掐住阿九的上下唇瓣使之合拢，笑道，“收敛收敛吧。”

    先生捋须，将另一只手背至身后：“那你且说说，乱世之中，欲安生民，开太平，该有何作为？”

    阿九知道朱重八一心想让自己好好读书认字，如今却辜负了他这份期许，见朱重八登时神色大变，一改方才心虚的语调，趁他对自己大加斥责前急急道：“是那个先生说了一大堆歪理，我才这样的！”

    阿九下了学，军帐中正派发晚饭，朱重八替阿九领了一碗，席地盘腿坐下。二人从前四处流浪，放下脸皮苦苦乞求才能得来一碗稀粥的记忆在心底不时翻涌，眼下一颗颗米洁白圆润咬在口中，质朴的满足便充盈了内心。

    朱重八却留意到阿九捧碗的左手，颤颤巍巍不似往日稳当，问道：“阿九，你手怎么了？”

    朱重八心头一沉，神色和缓了许多，搂过阿九肩头道：“咱们要造反，他愿意读书考功名，人各有志罢了，你这般憋不住话，事事挑明了反驳，分明就是要与先生作对了。”

    阿九朗然道：“从前我听街头说书的讲过《荀子》，其中有言：君者，舟也；庶人者，水也；水则载舟，水则覆舟。我觉得，一艘破船，修补无益，不如让水覆了它，造个新的。”

    阿九倚在朱重八胸脯前许久，继而伸出左手，一双乌黑水灵的眼睛定定地直视朱重八，沁出的眼泪慢慢吞吞地沿着脸颊流下：“我手好疼。”

    阿九摇头晃脑，声音如珠子落地般干脆：“忠君与否，正道与否，得看忠的是谁。君若有道，民必拥之，无道，则必举而覆之。人人闷头读书只为这无道朝廷给的功名利禄，到头来自己飞黄腾达，反助纣为虐压榨百姓，如此正道，那我可万万入不得。”说罢又凑近了先生：“先生，我哥哥朱重八，是这濠州城里大名鼎鼎的郭元帅手下的兵，咱们要干的事就是造反。先生您怕是词穷了，讲不出能与我辩驳的道理，才会生生地搬出神明，还不惜骂我黄口小儿的吧？”

    先生再也不容得阿九所谓的胡言狡辩。

    “吹什么吹，吹管个屁用，我是给你拿药去！松手！”

    先生板起脸，提高了声音道：“宋人张载有言，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且尔等贫农布衣，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唯有苦读，方可换得他日腰玉持笏，朱紫满门。有权在手，才可为百姓谋得福祉。”

    阿九颠了颠碗：“重八哥，没事。”这头话音未落，那头手中的碗竟猝不及防摔到地上成了一块块碎片。

    阿九听罢，笑道：“先生，阿九以为不然。元之荒政，天地不容，生民难安，纵然腹有经纶绝学，却为只知鱼肉百姓的昏聩朝廷所用，当世太平尚且为奢求，又如何开万世之太平！乱世之中，若人人只求功名显贵，安于做昏君之犬，岂非，与为生民立命之初衷背道而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