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休云定须臾事(2/2)
“你是什么人!这是阿九住的地方!他人呢!”朱元璋眼里带着锐利细亮的光,像是欲将这陌生的少年逼退,语气中所携的亦是不常有的冷绝,“是不是你!你把阿九藏哪了!”
“阿九,阿九……”
良久,阿九仰首挥去欢欣的泪水,定神向朱元璋道:“国瑞哥,既然我是个国本,总不能老是阿九阿九地叫着乳名吧?”
“什么?”朱元璋面庞上布满的惊诧冲淡了方才的愤怒,握剑的手开始控制不住地颤抖,“你说什么?”
“寻我爹娘不打紧!”阿九一时情急没细看前路,一脚踏进一个湿滑的小水洼,足下一跌,幸而朱元璋一把拉他起来,阿九拍拍衣角,盯着朱元璋笃定道:“长兄如父,我跟着你,就够了。”
凯旋而归的朱元璋回营时,脑海里总反反复复念起阿九的话,亦在心中反反复复刻画了许多次阿九欢呼着迎接他归来的样子。他如今有着许多相伴而行的人,贤良的妻子,成群的儿女,忠勇的将士,但阿九无疑是伴他最长的那个。朱元璋知道,捷报必定早早地传到了阿九的耳朵里,可他迫不及待想亲眼看见阿九脸上的欢悦欣喜。
朱元璋随即扔下先前紧攥的长剑,双臂附上阿九的背部,任由阿九的下颌倚在自己肩头,湿暖的点点泪水沿着自己的脖颈流入了深色的领口,转瞬不见。
阿九话音刚落,便突然上前紧紧拥住朱元璋,眼角竟沁出热切的泪来:“这么多年,我都没有找到合适的时机向您坦白,今儿个可算是有机会了。您还是不肯信我吗!您怎么能不信我呢!”
“这样的晦气话不能说!”阿九闻言,张圆了眼一个劲摇起头来,话语里半分担忧,又带了半分信誓旦旦,“我一定会等你回来。”
朱元璋出身草莽布衣目不识丁,这些年来自学各类文卷、兵法,学识确乎增进颇多。他思索片刻,心中忽得二字,不觉双瞳闪烁,脱口道:“昭,日明也;奕,大也。朱昭奕,如何?”
倏尔他却被眼前所见惊得说不出话。
鄱阳湖三十七日的激战终以朱元璋以少胜多,陈友谅兵败而死告终。
见朱元璋有话要问,又不知从何问起的样子,阿九又启唇道:“您说有大夫说过我脉象有异,我为国本,与常人不同,这是自然的。还有那玉佩,我哪来的父母呀,所以自然不是我父母留给我的,那是每个国本的护身之物,亦是国本身份的象征之物,本应贴身佩戴,离了它,我便会心神不宁,只是这些年我早已慢慢惯了而已。那一晚您收起了玉佩不让我抓着,您以为我哭闹不已只是因为失了一件玩物么?”
朱元璋此时一心挂着阿九的安危,登时被少年激怒,执剑的手越发紧握:“别给我胡扯!你到底是个什么人!”
“那你是想着,从我这儿讨个体面的大名儿?”朱元璋应得干脆爽快,“这自然是要的!”
“我知道您一时之间必然不会相信,可我确是阿九。”自称阿九的少年拱手,“阿九在此,贺您大胜归来。”
朱元璋步履如风,帘子便闯了进去,“咱们胜了,胜了!”
眼见捅破窗纱纸,迎来乍泄阳光仅有一步之遥,却愣是求而未得,阿九不觉暗自叹气,顺势伸手作索要状,道:“那,那既然是他们留给我的,我拿来当个护身符也是好的啊,你怎么就给收了呢?”
朱元璋半蹲**紧握住阿九的肩头,紧抿双唇,任由空气凝结了片刻,方凝重道:“阿九,明日开战,我若死于陈友谅之手,你可千万要多保重,要活下去,知道吗?”
“阿九,阿九!”
少年没有半分的慌,却笑了,笑容映在银白的刀面上,粲粲地发光。少年叹了口气道:“国瑞哥,我就是阿九。”
这一拥令朱元璋猝不及防,他一遍一遍地念着阿九的名字,逐渐捋清了突如其来的一切,头脑在刹那间越发清晰。从前所有的疑惑,皆在一刻间挥云拨雾见月明,终于肯真正认定了眼前的少年就是相伴多年的阿九。而阿九的身份,也无疑是为他多年的努力名正言顺地冠上“天命注定”之名,更让他坚定了将这条路走下去的决意。
帐内不见阿九身影,唯有一位约十五六岁的少年背对他,他认出少年身上妥帖地穿着的是他的旧衣,转过头来,方见少年样貌不凡,一双杏眼含波好比皎月朗星,鼻似悬胆,眉如墨画,鬓若堆鸦,纵然衣着陈旧破蔽,也难掩凤表龙姿,能教人生出了翩翩仙者坠入凡间之叹。他一笑,明眸皓齿间,更显了几分少年英气与灵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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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元璋仍举着长剑,斜眼看向少年,嗤笑起来:“生了一副好皮囊,不想却是个痴傻。要糊弄人又没这个脑子,你速把阿九交出来,我还能饶你一命!”
朱元璋絮絮起往事来:“你还不会说话的时候,就爱抓着玉佩往嘴里塞,我这不是怕你磕坏牙,更怕你把这好宝贝给摔了嘛。说来也怪,我一收了玉佩,你便嚎得气都要断了似的,折腾了我一晚上,还咬了我的手,当时我差点就想把你给扔喽。此后好些天,你连喝粥都没了胃口,觉也睡得不安稳,你对亲生父母这般想念,我当真看着心疼。”
“不知您还记不记得,从前在那座破寺里,我跟您说过,国本为一朝之化身,长生不死,随国运渐昌而身形渐长。我的孩童之貌持续了十数年,今日一朝长成少年,就是此理。”阿九狡黠一笑,“当初您还以为我在瞎说呢,不是吗?”
只惊愕了片刻的朱元璋立即意识到有外人擅闯,即刻拔了腰间的长剑出鞘,用剑锋直直指着少年。
新得了大名阿九欣喜若狂,连连道:“谢谢国瑞哥!谢谢国瑞哥!”
“如今终于到实话实说的时候了。”少年像是释下背负多年的重负,欣喜而坦然,“我是阿九,是国本,您的国本。”继而放慢了语速一字一字咬得分外清晰,“背负天命,辅佐您的国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