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里不知身是客(2/2)
彼时哈丹巴特尔正在那小榻子上酣睡。他又一次入了梦，被那些纷杂往事纠缠，并且愈纠缠愈眷恋得不欲脱身的梦。
赵安还未反应过来，朱昭奕就已三两下爬上树干，手一伸便把吊坠取了下来。只是待他下了树干，脸上多了一条带血的划痕。
朱昭奕道：“就是，这样一来，倒变成您颇有几分嫌疑了。”
那人转过身来，哈丹巴|特|尔将他那久违的面容真真切切地看了个清楚。哈丹巴|特|尔拂去眼眶边湿润的热泪，急急地朝那人跑了过去，那人的身影却倏地如风卷残烟般霎时碎散。惟余哈丹巴特尔孤零零地跪在地上，强忍着如骨肉抽离般的痛楚。
朱昭奕有些尴尬地笑起来，自知瞒不住了，这才把事情一五一十全数告诉了赵安。
“若是如此，那便十有**是这人随手挂的了。”朱昭奕拈着筷子，若有所思地往碗中白饭里乱戳，“就冲着哈丹巴特尔那脾气，我看定是他以前得罪的什么人，存心要捉弄他一回罢了。”
赵安只觉好笑：“嫁祸我？我在此地又无仇家，谁会如此无聊。”
屋里没有半点烛火，张四手上提着的灯光亮纵然微弱，照亮这里却已是足够了。哈丹巴特尔一睁眼，顿时清醒得似冷水浇身：“是……是你？”
他无比肯定眼前此人定是他心中所念之人，但不知怎的，始终得不到那人确切的回应。
朱昭奕笑笑，一字字念道：“大汗，兄长，铁木真。”
“我们二人先前皆在大都，眼下来到应天才多少时日，我在客栈住着，他在大牢里，又怎会同时得罪同一个人？况且我们是国本，与常人能有何怨可结？即便是有，人也早不在了。”赵安眼下感到无话可说，愤愤骂道，“来了这么一出，这人当真是闲得慌。”
赵安不觉摇头啧道：“哈丹巴特尔的东西，挂哪儿不好，偏挂我家来了，当真是惹人生厌。”
这间漆黑一片屋子与外头灯火通明的各宫室像是人间地府二重天，朱昭奕回了自己寝宫，室内竟亮堂得他眼睛不适应，唯有眨眨眼以缓解酸涩。
朱昭奕道：“是了，我待会回宫，就找他去。”
他终是忍不住，把礼数全然抛在一边，大喊了一声那人的名字。
朱昭奕道：“还不是为了帮你找这玩意儿才给刮的。”
哈丹巴特尔别过脸去，低声道：“什么也没说。”
“启昀你怎这样不当心……”赵安摇头叹气，又忙问道，“你的玉佩呢？可拿回来了？”
哈丹巴特尔真正从梦中醒来是因为朱昭奕的声音。
哈丹巴特尔瞥他一眼，静默了片刻，方才艰难地憋出一句：“多谢。”
回程的路上，天已傍晚，朱昭奕与赵安暂且下了马车歇脚，便在路边的小店里随意叫了几式菜填肚子。朱昭奕吃得津津有味，赵安却显得无甚食欲，喝茶喝得勤，反倒懒得动筷子。
朱昭奕思忖道：“这个人，莫不是与您，与哈丹巴|特|尔皆有结怨？”
赵安笑笑，细数起宋时所见的风物来：“我记起从前汴梁城里，夏日人们要吃海鱼，便以冰蓄之；还会把樱桃浸在冰盆里，饭后拿出来浇上蔗浆，‘蔗浆自透银杯冷，朱实相辉玉碗红’，不止模样耐看，吃了下去，当真是解腻又解暑。”
朱昭奕神秘一笑道：“当然……听得懂。”
赵安疑道：“你先前不是说这东西已经在你手上了么？好端端的，怎就挂到了这里？”
那四名侍卫为朱昭奕开了门，朱昭奕带着贴身内侍张四提着灯踏入屋内，静立着观望了好一会他的睡状，才将他唤醒：“喂，说什么梦话呢。你们蒙文就是叽里咕噜的，叫人越听越糊涂。”
“什么？我没听错吧？你说什么？再说一遍？”朱昭奕听了便装作了一副惊喜得像是得到了天上的星星似的神色，扑哧笑道，“这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一种莫名熟悉的感觉登时溢满了他心头，甚至激得他热泪盈眶。哈丹巴特尔狂喜得说不出话来，欣然跪下左膝行了一礼，急急地唤了一声那人的名号。
朱昭奕回道：“拿回来了。他倒干脆，我要他先还玉佩，他便还了。”
“那是……”朱昭奕三步并作两步小跑至了树下，眯起眼往树梢上望去，方才看清了那小物件的模样。
赵安听罢，方才松了一口气，道：“如此便好。罢了罢了，先把这寒酸吊坠拿下来还回去吧。”
张四替他脱下外裳，悄悄问道：“国本，奴婢斗胆问一句，您不是会一些蒙古话的么，方才前朝国本做梦喊的那三句，您当真听不懂？”
“那不是哈丹巴特尔的木吊坠吗！”朱昭奕不觉喊出声来，“害我一顿好找。”
那人却像是没有听见似的，犹如投入深潭的石子，不见任何回响。
“您自然是干净的。可我在想，到底是什么人才会做这样的事呢？”朱昭奕陷入疑虑，“他掉包了我收在匣子里的吊坠，却又放在这样显眼的地方，显然没有真正想让哈丹巴特尔永远拿不回的意思；而且他挂吊坠的地方还是您的院子里，不知是随手寻的地方，还是有意为之，欲嫁祸于您？”
赵安一听，讶异道：“启昀，你怀疑起我不成？”
“是么？我吃着还不错。”朱昭奕对这几个菜一概不挑，嘴里正嚼肉嚼得起劲，说话也变得含糊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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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昭奕忙解释道：“赵兄您别误会，只是这要让哈丹巴特尔知道了，就凭你们积怨已久，这事儿他必会算在您头上。”
“我来还你东西。帮你找了这么些天，终于找出来了。你且看看，是不是你的。”朱昭奕递上吊坠，随后又嘟哝，“睡这么早，跟猪似的。”
他伸手去碰触那贴着金箔的柱子，茫然地抬眼四望，倏尔一定神，一眼便望见了帐内正北方三道阶梯簇拥的高台前伫立的巍巍背影，身着银鼠长袍，配着头上的白暖帽。
梦里是草原上扎起的被称为斡耳朵的宫帐。他入了帐里，发觉帐内空无一人。明明眼前是一派熟悉的陈设，这种华丽而寥冷的感觉扑面而来，却使他倍觉陌生。
哈丹巴|特|尔有些失望，放轻了声音再次唤道：“阿哈……？”
赵安嗤笑一声：“身正不怕影子斜。”
张四刨根问底道：“那他说的是什么呀？”
赵安闷闷道：“这菜油腻得很，又恰好碰上这酷暑的天，越发叫人没了胃口。”
赵安伸手夹住一根翠油油的菜，在碟子边沿上刮了几下油：“左不过快些把东西还了他便好。”
“这街边店子自然比不得那些个佳肴，不过是凑合着一顿，能果腹就行。”朱昭奕喝一口茶，谈起那吊坠的事来，“赵兄，我在想，这到底是谁偷梁换柱，把它从我匣子里偷出去，挂到这里来了？”
“没错了。”哈丹巴|特|尔急忙抢过，紧紧握住，一抬头便看到了朱昭奕脸上赫然的一道红痕，“你脸上……”
“嘁，敢说不敢认。你可别误会，我用心帮你找回来，只是因为这东西是在我手上丢了的，我答应了你找到，便不能失信于人罢了。若不是这样，我才懒得帮你。”朱昭奕道，“我走了，再会。”
当朱昭奕回宫时，天色已然暗沉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