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埃阅世丹心在(1/2)

    哈丹巴特尔从应天一路至和林,塞外的北风呼呼地响,全无草色铺遍芳甸的盎然春意。在大都与应天久住的他,如今回了漠北,却冻得有些不适应了。一行侍从们殷勤地簇拥着他进了宫帐里,捧上盛满热水的汝窑莲花洗为他盥手。

    哈丹巴特尔的步履从帐外的草与泥上移至了帐里厚厚的地毯上。他把手浸入热水的一瞬,只觉像是一股热流,从手掌心蔓延开来,涌上全身的每一处,心头随之也感到莫名的踏实。

    侍从毕恭毕敬地指他向正厅去:“大汗在里头等您了。”

    哈丹巴特尔“嗯”了一声,径直便穿过了走廊往正厅前去,一眼便见了从前的嗣君、如今的大汗与数名臣子正伫立着待他归来。

    大汗爱猷识理达腊正是三十几岁风华正茂的年纪,比数年前哈丹巴特尔印象中的样子更显英姿挺拔,与永保弱冠之貌的哈丹巴特尔相较,竟像是有一派兄长的风范。

    数年不见,哈丹巴特尔在心底感叹流年暗换之余,亦不由加快了步子上前去,行礼道: “太子殿下。”

    爱猷识理达腊见他回来,满心欢喜正要迎上去,却被他这一声“太子殿下”噎得一愣,一时说不出话来:“哈丹巴特尔,你……”

    一旁的臣子欲开口解释,却被爱猷识理达腊一个眼色挡了过去。诸臣问候过哈丹巴特尔后,爱猷识理达腊屏散了诸人,便忙携了哈丹巴特尔的手,往正厅后寝殿的胡床上坐下。

    哈丹巴特尔的手被他攥得有些紧了,觉着颇为不习惯,暗暗使了些力气才将手抽离出来。爱猷识理达腊亦有察觉,不禁失笑,放开了手,随即吩咐人用碗盛了马奶酒,与羊酥、奶皮子一同呈了上来。

    “你瘦了。”爱猷识理达腊打量了他一圈道,“这些年朱昭奕可有为难你?”

    哈丹巴特尔喝着马奶酒应道:“没什么好为难的。”

    “没有便好。”爱猷识理达腊举碗,哈丹巴特尔亦把碗碰了过去。爱猷识理达腊道:“如今你回来了,我的心也安定些了。”

    哈丹巴特尔笑笑,一语不发。纵然心底藏有千万条能把朱昭奕骂个狗血淋头的恶语,却早已过了“为赋新词强说愁”的年纪,而面对关切他的大汗,他更不欲倒什么苦水,叫人白白为他忧心。千万般的话语堵在心头无从抒起,更是像极了“欲说还休,却道天凉好个秋”的无奈。

    爱猷识理达腊似是看透了他的心思,便再次先挑起话问道:“不知那朱昭奕,到底是怎样一个人?”

    哈丹巴特尔一愣,咽了咽唾沫的同时,也把就要到嘴边的一溜串儿粗鄙称呼咽了下肚,沉思片刻后方答道:“……一个屁话很多的嫩羊羔子。”

    爱猷识理达腊忍不住笑出声来,却听哈丹巴特尔带了几分急切的语气,冷不丁问了句:“陛下呢?我想去见见他。”

    爱猷识理达腊眼眸里闪烁的光霎时暗了下去。哈丹巴特尔察觉到了这丝微妙的变化,有些忐忑地望着他。

    爱猷识理达腊自知无法再瞒,才沉重地道出实情:“父汗他……两年前已经归天了。”

    “什么?”哈丹巴特尔身子蓦地一颤。

    一字一句重重地砸在哈丹巴特尔心头,压得他似窒息了一般。即便他与妥欢帖睦尔素来不和,此刻也不由得真真切切地难受了起来。他的眼神随意地落在地毯的一处花纹上,愣愣地盯着,眼里、心里都空落落的。

    爱猷识理达腊不出声,再次携起哈丹巴特尔的手。哈丹巴特尔放空了似的,任由自己的手被握着,没有抽开。反之,对方的掌心是暖的,如纷飞大雪中的炭火,那温度竟让他分外留恋,不由自主地握紧了。

    爱猷识理达腊像是怕惹急了他,便放低了声音道:“父汗他临终前交代过我一件大事。”

    哈丹巴特尔仍定定地望着他处,没有看向他,喃喃问道:“光复大元?”

    爱猷识理达腊点点头,道:“但除此之外,还有另一件事。”

    “何事?”哈丹巴特尔问。

    爱猷识理达腊望着他的眼睛:“务必让你早日回来。”

    哈丹巴特尔闭目不语,神色恍惚,似如鲠在喉。良久,他端起方才喝剩的马奶酒,凝神屏息,倾浇于地。

    而此时的朱昭奕却惬意得多。他来到赵安府中拜访,一路穿过那错落有致的亭台轩榭,进了厅里。此处论恢宏气势,自是比宫城差了不止一星半点,但对于久居大内的朱昭奕而言,却别有一番清幽雅致、世外人间的味道。

    屋里齐齐整整地排着几个大小不一的檀木博古架,上面亦是齐齐整整地列着赵安搜罗来的珍玩,钟鼎古器,金石书画,瑶琴彩瓷,琳琅满目,连朱昭奕也看傻了眼。一入室内,一股奇特的梅香便透过凝脂似的白玉香炉,骤然袭来。

    “呀,好香。”朱昭奕抽抽鼻子,“这是什么香,我竟从未闻过。”

    赵安盘腿在坐榻上,倚着软枕,招呼他坐下,笑吟吟道:“这是浓梅香。”

    朱昭奕叹道:“浓梅香?果然夹着一股梅香的味道,好生特别。”

    “《陈氏香谱》所载,制此香须取黑角沉半两,丁香一钱,腊茶末一钱,郁金五分,麝香一字,定粉一米粒,白蜜一钱,细细研磨了,‘乃入蜜令稀稠得所,收砂瓶器中,窨月余取烧,久则益佳。’”赵安替朱昭奕斟了茶,又挥挥手,让一旁身着小青袄的丫鬟捧了甜食上来,“当年黄鲁直有言,说此香‘如嫩寒清晓行,孤山篱落间’,谓之‘返魂梅’。比起浓梅香,我倒是更喜欢这个名字。”

    那茶是赵安亲自研的,取的是山泉净水,和着用白茶细末调成的茶膏交融开来,浮起一圈纯白如雪的茶沫;甜食是扬州名品运司糕,含了青梅、金桔糅成的馅儿,入口的滋味是赵安平日最爱的清甜。

    “赵兄好雅兴,当真是爱梅如痴,喝茶的盏子用的梅纹,连焚香都能飘出一股梅花味来。换作我,点着香,闻了也就闻了,个中的名堂,却是懒得去钻研了。”朱昭奕笑着侃了侃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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