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几变枯荣事(2/2)
“可是今日李景隆刚去了一趟……”朱昭奕面露难色,“不是已经碰了壁么。”
哈丹巴特尔正在兴头上,倏忽帐门的帘子被人一手掀开,从门外钻出一个圆圆的揪着辫儿的小脑袋。
“怎的又不知道!”哈丹巴特尔轻轻敲了一下他的额头。
朱昭奕也看出了他有几分怒气,心下更慌了:“陛下,我,我……”
哈丹巴特尔问道:“这才改元几年就反了?他们朝廷呢?派兵了吗?”
“特重要的事儿。”满都拉图一脸煞有介事,“不过你可得答应,今晚不许跟昨个似的,抢我羊腿肉吃,那我就告诉你。”
“也是,你跟燕王是自幼相伴的情分,我又算什么人呢。要你跟燕王说这些话,你终归是说不出口的。”朱允炆瞥他一眼,话语间是出乎意料的干脆,“那便罢了。”
朱昭奕忙道:“没有……”
“瓦剌部?”哈丹巴特尔旋即一蹙眉,嗤之以鼻道,“定是为了劝降封贡。那瓦剌答应了吗?”
“这藩王还真够有能耐的。”哈丹巴|特|尔哼笑,追问道,“朱昭奕呢?帮着谁?”
朱元璋分封诸子于各地,各自拥兵;镇守边塞者,兵力更是倍于其余诸王,其中以燕王朱棣为最甚。朱允炆即位之初,即与黄子澄、齐泰、方孝孺等人共谋削藩之计,布兵北平,调燕王朱棣麾下精兵于边塞,以分其力,削其位。一年之间,朱允炆已废周、齐、湘、代、岷五位藩王,或软禁,或流往边地。
哈丹巴特尔颇为震惊,揪着满都拉图,一连串问了好几句“真的吗”。
哈丹巴特尔又问:“到底是哪个藩王?原先那个皇帝呢?死透了?”
朱昭奕心里堵得难受,悄悄转身瞥了他一眼,仿佛看见他肩上背负着无形的千钧重担,正艰难而吃力地向前一点一点挪动着。斜晖透过门和窗,分明地落在他身上,映得他落寞无比,似深秋摇摇欲坠的叶子,只待大风一吹,便将落入眼底可见的泥潭,再无生机。
“前辈!前辈!”满都拉图俏皮一笑,轻快地唤了两声,蹭蹭蹭便钻进帐子里。
时至建文四年,朝廷谋略失当,越发陷入极其不利的境地,而燕军已越发势不可挡,六月初八于龙潭驻扎,大有至逼京师之势。
“你要是成了朱昭奕,老子现在就把你轰出去!”哈丹巴特尔伸手往他身上挠,“你到底要说什么,赶紧的,不说拉倒,反正最后憋坏了的是你。”
“天知道呢。”哈丹巴特尔“嘁”了一声,“说得跟谁稀罕似的。”
“你小子又听来什么了?”哈丹巴特尔将满都拉图抱至自己腿上坐着,吩咐了侍从端奶茶给他。
封藩王以拱卫皇廷乃是朱元璋所定的国策,朱允炆方登大宝,即谋变更之事,使得朱昭奕颇为不满,但也拿捏了分寸,不多加阻拦。岂料燕王不堪朝廷之举,几番波折后,以铲除奸臣,“清君侧,靖国难”为由,于建文元年起兵,挥师南下。
“啊?那怎么办呀?”满都拉图嘴里还嚼着东西,含含糊糊地问哈丹巴特尔,“前辈,那大明会遣使到咱们这儿来吗?”
“从前在濠州,夜里陛下就是这么陪着我的。”朱昭奕安心地闭了眼。
满都拉图一摊手:“这我就不知道了。”
满都拉图被挠得咯咯笑,这才忍不住道出那件大事:“哎哟喂别挠了……痒啊……我告诉你,大明国那边,有个藩王起兵反啦!攻到了京师应天府,自己做了皇帝呢!”
“为了什么?你傻不傻!”哈丹巴特尔点了一下他的鼻子,瞪道,“汉人知道咱们跟瓦剌水火不容,要拉拢他们,两边合起来,对付咱们一个。”
“你怎么喊谁都是狗屁东西。”满都拉图一嘟嘴,掰着指头比划道,“我也是狗屁,朱昭奕也是狗屁,那我不就成朱昭奕了?”
“就是就是。”满都拉图应和着,喝完了奶茶,便噌地溜下哈丹巴特尔的双腿,去桌上拿了两块奶糕来,一块自己嚼着,一块塞进哈丹巴特尔嘴里。满都拉图正嚼得津津有味,倏地又记起一件事:“对了前辈,方才大汗还说到,这藩王做了皇帝以后,向漠西的瓦剌部遣使了。”
数月后,中原易主的消息乘着朔风拂地,吹到了漠北草原。
哈丹巴特尔一见他来,立即收了刀,放置一旁:“干什么!也不小心点,伤到你怎么办!”
满都拉图应道:“也不知道。”
“我哪知道,但我估摸着,瓦剌人得了那么多好处,还不得动了心思啊。”满都拉图道,“前辈,你说,汉人干嘛要白白送他们这么多东西。”
朱昭奕还欲说什么辩解,却不知从何说起,只得支支吾吾:“我……”
然而在这一片名正言顺的改换之下,朱允炆的位子并不稳固。
哈丹巴特尔今日听了这么个消息,不禁幸灾乐祸地笑道:“行吧。朱昭奕啊,这下你可够呛的了。”
“肯定派了呀,但是他们打不过!”满都拉图说得眉飞色舞,“前辈你知道吗,那藩王的人马刚到一个什么门来着……守门的大将立刻就开门迎降了!”
朱允炆却不耐烦地打断他:“罢了,罢了——你退下罢——”
朱允炆扶住疼得要裂开的头部,沉着嗓子道:“朱昭奕,退下。”
朱允炆眼神里掺着渴望,渴望地等着他肯定的回应。但显然此话让他失望了,眼里闪烁的光顿时湮灭得一点不剩:“你不愿吗?”
满都拉图一把捉住他的手指:“大汗他们也不知道来着。”
哈丹巴特尔忍俊不禁,捏捏他的脸:“狗屁东西,我是你前辈,吃你一块羊腿肉怎么了?”
朱昭奕应了句“是”,心跳却愈发躁动起来。朱昭奕一直不喜朱允炆对他那副若即若离,不肯全然信任的样子,但也始终以秉承太祖遗志,辅佐他开万世太平为己任。平日里,朱允炆在朱昭奕面前颇为自持,极矜礼节,如今却已全然顾不上这些,叫他陡然瞧见了自己最无助的样子。
“明日安王与谷王会再前去谈和。”朱允炆于书房内传朱昭奕前来,开门见山道,“昭奕,你也去吧。”
哈丹巴特尔正在帐子里舞刀,时而轻快,时而稳健,时似骏马飞驰,时如游龙当空。帐里一片静,所有人都屏着息,剩了那刀锋快意,沙沙作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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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武三十一年五月初十,朱元璋圣驾殡天。六月甲辰,上谥曰“钦明启运俊德成功统天大孝高皇帝”,庙号太祖。皇太孙朱允炆承遗诏所言“仁明孝友,天下归心,宜登大位”,遂承继大统,改元建文,即明年起,是为建文元年。
满都拉图装作一本正经的模样煞是可爱:“前辈,别耍刀啦,我有大事儿跟你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