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风雨雪恨难裁(2/3)

    双方对抗许久后,这一役以明军大胜、鞑靼部臣服并接受封贡而告终。继往后数年朱棣出征瓦剌后,鞑靼部众养精蓄锐,又日益壮大,不时侵袭寻衅,朱棣、朱昭奕终于永乐二十年再次亲征鞑靼,刀锋直指曾受封“和宁王”的阿鲁台。

    “那个,你……”

    满都拉图环顾一周,继而点了点头。

    哈丹巴特尔的一颗心登时悬紧了:“大夫呢?瞧过没有?让他滚过来!”

    满都拉图降世以前,哈丹巴特尔似乎并没有什么机会去安慰旁人。他的思绪飘回了很远很远的当年,从太祖与其部众轻声安慰着同样受了伤的年幼的自己,到高傲得即便鲜血直流也不需要别人安慰的春秋正盛的年岁,再到变成人人躲避畏惧的暴戾模样——直到满都拉图抑制不住的哭喊把他的思绪拉回眼前。

    一如以往,哈丹巴特尔依旧能抱着一腔热忱在沙场上以一当十,但出乎众人意料的是,这回他总想有意无意地避开有朱昭奕出征的战场。那日他才出发不过十几里,却听有人来报,满都拉图奉大汗之命亲往大营探看伤兵时,竟遭一贼人用箭重伤腿部,跌落下马,已被诸将士护送折返回宫。哈丹巴特尔闻讯,立即加急策马赶回了宫帐,火急火燎地掀帘而入。

    哈丹巴特尔的手指伸到他眼前,一副气急败坏的模样:“朱昭奕,你他娘的趴门缝儿了?”

    “满都拉图!”哈丹巴特尔立即快步扑至他榻边,“我方才听人说,你从马上摔下来了,还摔得很重?”

    然而哈丹巴特尔并没有在应天长长久久地待下去。鞑靼大汗屡屡藐视大明,甚至杀使挑衅,种种行径致使朱棣忍无可忍,于永乐八年率军御驾亲征,出师北讨鞑靼。作为阿鲁台所遣的来使,哈丹巴特尔于朝廷而言也没有留下的必要了。因而在出征前夕,为防哈丹巴特尔在京城寻衅生事,朱棣便不顾朱昭奕阻拦,下令将其作为人质押送随行,以壮军心。岂料哈丹巴特尔武力过人,竟在中途逃脱,单骑奔往了鞑靼人的大营,很快便披上铠甲,率一众骑兵,亲征明廷大军。

    “前辈,前辈……有人要害我!有人要害我!”满都拉图死死攥着被褥,眼泪不受控制地夺眶而出,淌过脸颊时,圆润的脸仿佛已落得枯瘦,“有人要把我的腿废了……一个残废了的国本,活着能有什么用!”

    哈丹巴特尔已然不欲多言——若是再跟朱昭奕拌下去,又不知要被他占去多少口舌上的便宜了。哈丹巴特尔正要抽身,却又倏地喊道:“等等!”

    哈丹巴特尔眯起眼,点点头算是默认,方动了动嘴,却又闭上了,代之以沉默不语。

    “哎呀。”朱昭奕抿嘴一笑,用手掌挡开他的指头,“别说穿嘛。”

    待近前服侍的诸人尽数被屏退于帐外,满都拉图终究再也抑制不住,卸尽了一切人前骄矜的防备,抱紧了哈丹巴特尔的双臂嚎啕大哭起来。

    满都拉图:“大夫瞧过了,刚去配药。”

    满都拉图一眼便见了哈丹巴特尔,眼睫与嘴唇正**着:“前辈,你来了。”

    “谁敢废你一条腿,老子废他一条命!不对,废他全家的命!”哈丹巴特尔怒不可遏,却见满都拉图想挪腿未果,反被扯得生疼,不禁呻吟了一声,哈丹巴特尔便立即按住他,“死崽子,都这样了还来乱动!方才疼不疼?”

    朱昭奕扁扁嘴,吐舌道:“我看你装的那副样子,可像那么一回事了。”

    “我猜你是想去北平见他吧?”朱昭奕猜起他的心思来。

    哈丹巴特尔的脸刷地变了色,只觉好气又好笑,高声嘲讽他道:“老子唬他的!这你也信?”

    这时有一名男侍捧了草药,带了一名大夫入了帐里,哈丹巴特尔便催着他赶紧上药,自己则在一旁按住满都拉图。那大夫掀开他小腿处的衣物时,哈丹巴特尔忙捂住他眼睛,不欲叫他看见那片血肉模糊的伤处。

    哈丹巴特尔对满都拉图骤然的转变心疼至极,可他打心眼里不想看见自己的后辈竟有这副脆弱不堪的模样,便一面抚着满都拉图的背部,一面道:“哭什么!男儿有泪不轻弹,你……”

    哈丹巴特尔白他一眼:“有屁就放。”

    哈丹巴特尔没有点头,也没有否认,但这一声“嘁”,足以让朱昭奕晓得,自己已经猜透他的心思了。朱昭奕便道:“这你就别想了。我会保他平安无事,你呢,还是好好教书吧。”

    “你……”朱昭奕干咳一声,放低了声音道,“你真的喜欢男人啊?”

    满都拉图眼神定在那条受伤的腿上,直嚷道:“疼,我疼死了!”

    哈丹巴特尔早也料到他的回答,静默了半会儿,扔下一句“告辞”便要离开。

    这句话有已然在朱昭奕心底翻来覆去了许多回,可眼下真要问了,却又总在嘴边支支吾吾地徘徊,冲不出口。

    “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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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榻上的小少年不过约摸十岁的模样,明明与哈丹巴特尔体内皆流淌着相同的血,却全然不似他的样貌那般生得凌厉得带尽了锋芒,如一头不谙杀伐的幼兽,只待扑入能予他温暖的巢穴里,被护在更坚实的臂膀下温柔地舔舐。

    哈丹巴特尔心里急不可耐,表面却还是一副不胜其烦的样子:“快放啊,你憋着屁不说,倒把老子急死了。”

    “抱……抱歉……”哈丹巴特尔笨拙地安慰着,握住他一只手,声音也变得轻柔,“来,你靠过来,别怕。”

    哈丹巴特尔愕然地望着自己被甩开的双臂,猛然意识到了什么。在自己未到的那会儿,自己方才的那些话,满都拉图定是听外头人说了无数遍。人人皆知他是国本,是国之化身,如神明般永生,也命里注定会长成世人眼中无坚不摧的英雄,可人人皆忘了他只是个年幼的孩子。当他遍体鳞伤,只想在温软的一隅中暂且卸下重负去寻求片刻的呵护时,自己又岂能再劝他披上铠甲?

    “等等,我……我还有个事儿问你。”朱昭奕望着哈丹巴特尔走远了一段距离,又蓦地叫住他。

    满都拉图一听便撒气似的甩开他的手,用手背抹着泪道:“怎么连你也这样!”

    “这是有人害你?谁干的!”哈丹巴特尔,“告诉我,是谁干的!”

    满都拉图极力克制出来的平静下,仍能让人察觉他带着一缕惧怕的哭腔。他故意挺了挺身子,拿捏出一副威严的模样,用他尚且稚嫩的声音命令左右道:“你们,都退下!”

    满都拉图呜咽着摇摇头:“那人遮着脸,谁都没看清他的长相。不过他落下了一个物件,人人都不知道那是个什么,我已叫人拿出去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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