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来将为不牵情(2/3)
彼时秋光渐瘦,暗草侵阶,夜霜沉沉,皎皎月辉透过赵安窗前一片幽幽竹影,倾洒入竹叶的缝隙之间。偶有一声鸟鸣,便将偌大一座宅子衬得如深涧一般。
“傻孩子,去了北平,虽说是不住这宅子了,可我还是在你身边啊。还有国本,他早在永乐十九年就已迁过去了;这几年他又总要随军出征,今年蒙古人受了降,他也可以暂且闲下一阵子了。我答应他,等安顿好了两地的生意,便同你搬到北平去。好些年没见,他来了信说想咱们,就等着咱们打点好一切迁过去呢。”赵安说罢,又搂紧她肩头狡黠一笑,“等你何时嫁了人,再来说舍不得也不迟啊。”
苏檀往赵安怀里靠了靠:“先生,明日要离开这儿了,我还真有点不舍得。”
哈丹巴特尔轻哂。这些他又何尝不知道呢。
“啊?”
满都拉图惊道:“蚕丝?如今咱们跟明人闹得僵,这些好东西可是用一点儿就没一点儿啊,真要拿来……做亵裤?”
“前辈刚刚跟你们说什么了?”
此时蒙古亦在连年战败中元气大伤,加之阿鲁台部众遭明军与瓦剌部两方所攻,溃不成军,已大有衰颓之势。因着蒙古这些年来征战所费甚巨,朝廷钱粮吃紧,哈丹巴特尔的俸禄竟硬生生被削去了一半;加之众臣向来嫌他性情乖张,便将前往北平上贡的差事扔给了他,好让他在外奔波,远离朝政。可出乎众人意料的是,这回哈丹巴特尔对这份差事竟满口应下,极为干脆地出发了。
哈丹巴特尔道:“你看看你穿着的这条,这么糙的料子,又沾了一大片血渍,还能穿么?我那儿有蚕丝软绸的,待会儿便让人给你缝一个拿来。”
一旁跟来的丫鬟道:“小姐说,这都半夜了,您还在收拾行装,要来帮帮您。”
“阿檀,你怎么还不睡下?”赵安忙起了身搂过她,“夜里冷得很,衣服可穿够了?手炉带着没有?”
哈丹巴特尔却冷不丁道:“把亵裤脱了。”
“前辈走了?”眼见哈丹巴特尔走了,满都拉图又将那几人招至跟前,“你们几个过来。”
哈丹巴特尔凌厉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的脸,低声道:“你们去把帐里的陈设拣些贵重的出来,换些不值钱的上去。国本伤得重,心里不痛快,这段日子要摔要砸要撒气都由着他,不许拦着。谁敢给他添堵,老子第一个不放过!”
哈丹巴特尔一双剑眉不由蹙起,心底顿觉不妙,匆匆交代左右,向满都拉图告了别,便立即披了甲胄,要返回大营。他前脚刚踏出帐外,却又想起什么,便缩了回去,对一旁的几个仆从招招手:“你们,过来。”
此后一年,许是请了最好的大夫精心调理,满都拉图的双腿已渐渐恢复如初,然而哈丹巴特尔却一直不曾查出他究竟是被何人所害。
“我母亲去得早,当初若不是国本与先生相助,母亲便连安葬之地都没有,我也不知会流落在哪个街头了。阿檀只想一直陪在你们身边。”苏檀垂下星星似的眸子,道。
眼前这几个人无不点头如捣蒜,哈丹巴特尔也放了心,便即刻驾上马回了营。
一名少女身披茜色氅衣,内里的衣裙显然是匆匆着上的,被夜里凉风吹起的裙角沾了一路的露水,往了赵安所居的正房里去。少女名唤苏檀,年方十四,身姿清瘦,已出落得亭亭玉立,如芙蓉出水,似玉梅当风,正应了一句“娉娉袅袅十三余,豆蔻梢头二月初”。
“知道了知道了。”满都拉图敷衍地应着。他知道,这里里外外所有人,大汗,百官,哈丹巴特尔,无一不坚信自己定能痊愈。可越是如此,他心里却越发明朗不起来,沮丧消沉之意催着眼皮都耷拉了起来。
苏檀的生母正是当年被杨宣挑唆,出言诬陷哈丹巴特尔的妇人苏刘氏,那年朱昭奕赦她无罪,又僻了一处静地供她安胎静养,谁知临盆当日,产下一女后却因失血过多而撒手人寰。
苏檀撇撇嘴,娇嗔道:“先生!你就这么盼着把我嫁出去啊。”
那几个人个个低着头,以为哈丹巴特尔所言这么快便奏了效,这会儿满都拉图定是要找人撒气了,因而此时几人皆如木头般杵着,心底则叫苦不迭——宫中本就有了一个一点就着的炮仗,眼下竟又多了一个,两个都得罪不得。
朱昭奕知晓赵安独居寂寞,难尽常人天伦之乐,却又难以向赵安明说此女的来历,便谎称此乃他微服私访时,偶遇一贫家寡妇难产而亡,已出钱将其安葬,余下这位亲骨肉孤苦无依,便交由了赵安抚养。赵安在重重顾虑后,终是欣然应允,将此女起名为苏檀,从此视若己出,爱如珍宝,时常向人称道,那时邻里各户,竟没有谁不知,这位大宋国本从此再不是膝下空虚之人了。
“我自然是希望你来日风风光光地出嫁,可也绝不能轻易就与人婚配了。”赵安轻抚她的鬓发,嗅着她发间留有的余香,“须得是品貌俱佳的正人君子,才配得上我们阿檀。”
建州左卫?
赵安正整理着旧时诗稿,这些东西他不肯让府中下人去碰,定要亲力亲为才可放心。此时一见苏檀来,便笑着携起她的手:“阿檀有心了。”
满都拉图只觉他们这样子煞是有趣,腿上的剧痛也消了几分,坐在床上盯了他们许久,才轻声道:“你们也知道,前辈的脾气向来……他刚刚若是跟你们说了什么,那都是唬人的,他担心我罢了。你们是我跟前的人,有我在,他不会把你们怎么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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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当他一面说着“少废话”,一面替满都拉图脱下衣裤,此时却听得营中快马来报,此番随师护驾而来的建州左卫指挥使已率军快马西进数十里,欲袭大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