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邋遢的男人(1/1)

    一间破旧的砖瓦房,孤立于村子边缘,在寒风中摇摇欲坠。

    这间砖瓦房搭建的时间不长,因为当初用得都是东拼西凑的破砖烂瓦,勉强弄出个遮风挡雨的地儿,导致成型不过一年,却破败得像是已历上百年。

    这儿的主人原是有房子的,坐落在村子中央,后来被村民自发组成的拆迁队给强行推倒了,再后来,这砖瓦房便在崛起与被强拆中反复几次,终于颤颤巍巍站住脚,成为了父子两人的容身之地。

    当初推倒房子前,先是一群穿着防毒服,戴着防毒面具的男人搬走了所有的家具财物丢到空旷的场地,又泼了汽油。

    年迈的父亲下跪哭求,勉强保住了一套老式衣柜和一床棉被,其他的都随那场大火化为灰烬。

    这两样东西如今都在屋内。黑色的衣柜表面看来没太大变化,黑白条纹的棉被经过时间和环境的熏染几乎没有黑白色差了,此时摊开在拼接的木板床上,下面蜷缩着一个人。

    外面传来一声公鸡啼鸣,缩成一团的人动了动,钻出脏兮兮的被窝。

    蓬乱油腻的及肩长发,很多地方都打了结,双目无神,满脸胡茬,整个人颓废且邋遢。

    他似乎有些发懵,呆滞的目光停留在棉被处良久,又似被吓到般抬起头,随意折叠几下,将其堆在木板床的一角。

    父亲当初拼了尊严和生命换来的东西,即使再不堪,他也舍不得扔。况且,若扔了,他可能会冻死在这萧索的冬季。

    他有时会想,如果人也是可以被随意屠戮的,那么当初活生生的他们只怕也要成为火中的焚化物。

    马上就是春节了,家家户户大扫除,贴福字,虽然远离人群,他也能感受到那种气氛,瞅了瞅快要遮不了风的破旧窗户,觉得也许该擦擦玻璃,好歹让光透进来。

    他慢吞吞下床,裹上唯一一件棉衣,在一眼望到底的屋子里扫视下,看到犄角处丢着的一块破布,刚要去捡,就听到一阵“咕噜咕噜”的闷响,是肚子在抗议。

    三天来他只吃了碗菜汤,一直靠凉水充饥,是时候再去找点食物了。

    这间砖瓦房分里外两间,外间有一口用木棍砖块支起的露底铁锅,里面放着缺了口的长勺,搭上秫秸秆编织的锅盖,歪歪斜斜驾成个临时灶台。

    灶台旁合扣在一起的两只碗里藏着一小块馒头,他计算过了,一次吃一小口,勉强能吃三次。

    他小心翼翼咬了一口,咀嚼半天,慢慢咽下,又把剩余的放回,合上碗,把筷子放好。

    现在只剩他一个人,不过他一直保留着父亲在世时使用的碗筷。

    这两副碗筷和灶台用品,还有孤零零待在角落的脸盆,以及门口缺条腿的凳子都是父亲陆陆续续找来的,至于从哪找的,他没问,父亲也没说。

    那时的父亲已经不怎么和他说话了,他甚至觉得,如果不是两人相依为命,父亲也许会将他扫地出门。

    后来他才知道,那时的父亲其实已经病入膏肓,只凭着他始终想不明白的意志力强撑了很久。

    一口馒头下肚,和没吃一样,但对于习惯忍饥挨饿的他来说,足够了。

    他端盆打了冷水放在窗台上,搬着凳子,哆哆嗦嗦踩上去便想开干。

    心中默念三角形比四边形的稳定性更高,一边念,一边松开抓住窗沿的手,然后,毫无悬念地摔在地上,半盆水兜头浇下,湿了个彻底。

    他趴在地上没动,不知道是摔疼了还是怎么的,总之就是没动。

    足足十分钟后,才伸出快失去知觉的手揉了揉冻麻的耳朵,掉下一堆冰渣子,脸上滑过一缕温热,一抓一抹,一手的水渍。

    流泪了吗?似乎自很久前听过那人的话开始,就再没尝过这滋味了。连父亲当初病重身亡,临终前都不肯对他说出原谅,他也不曾掉过半滴眼泪。可如今,泪水于悄然间已溢出眼眶。

    这连过街之鼠尚且不如的日子,究竟什么时候是个头?

    眼角余光处,有一堆碎玻璃,是昨夜有人投掷的,不知什么原因,没扔到窗户上,半路坠落,碎了一地,荒废了来意。

    如果当初力气再大些,也许那些碎片能到此时摔下来的位置,若是玻璃尖能刺入心脏或者喉咙,就真的一了百了了。

    可是,在摔下去的前一刻,挣扎着伸出的手是想要抓住什么的,原来,潜藏的本能还是求生。

    他缓缓抬头,阴沉沉的天,没有阳光,再看一眼脏得不成样子的窗玻璃,咬咬牙,脱掉湿透的棉衣,重新打了水,又垫了几块碎砖充当缺失的凳子腿,开始忙活起来。

    半个多小时过后,他站在窗户前,看着透亮的玻璃,心情稍稍好了点,就连大半已经破损漏风这个事实都没能影响。

    看着看着,总觉得少了点什么,突然,他兴冲冲跑进屋子,翻箱倒柜地找出一把剪刀。

    因为许久未见光,剪刀已经锈迹斑驳,一摸铁锈“簌簌”地往下掉,让人怀疑会不会稍用力就能来个徒手碎剪刀,他小心地试了试,勉强能用。

    柜子里翻出的衣服散着浓浓的霉味,他不在意地抓起,一股脑塞回去,瞥一眼柜子后面被老鼠咬出的大窟窿,合上柜门。

    开始的时候,这里经常会有老鼠出没,半夜总能听到牙齿磨咬木头的动静,后来,或许因为除了那几件发霉的衣服实在没什么多余的食物,它们也就不再光顾了。

    掀开潮湿的木板床,下面有几张留存的红纸,同样带着一股霉味。什么时候放在这里的,他记不清了,只记得这里该有这么一样东西。

    拿起抖了抖,铺展开,不一会儿,两幅窗花成型了,两条鱼围着一个“福”字。原本想多剪几个字的,可想了很多都找不到合适的,无论什么样的美好词语衬着此时的处境都会显得讽刺。

    实在找不到胶水,只好用水和了稀泥,将窗花贴上两扇窗户。

    右边用力稍大了些,鱼眼和鱼腮撕裂凹陷进玻璃碎裂的缝隙里,整条鱼顿时没了生气。

    他愣了愣,小心翼翼地抠出来重新粘好。站远几步再次看,慢慢就失了神。

    唇角弯起的弧度带着一抹痴傻,脑子里不断闪过一道模糊的影,那是他曾经的梦,心心念念很多年,想忘也忘不掉的人。

    一滴泪坠落,无神的双眼亮起一道光,也只是一瞬,又暗淡得仿若错觉。

    不该再痴心妄想的,且不论目前,就算是曾经,也一样未被承认过。

    不过一条来历不明的短信,或许只是一场玩笑,自己竟当真了。

    他胡乱抹了把泪,回屋找块黑布,随手在脖子和脸上绕几圈,裹住大半张脸,出门了。

    当务之急是囤点年夜饭,他必须进村,倒不是想在村里捞好处,只是这个季节,能吃的东西都在村子另一头。

    他尽量往没人的地儿走,跨过大半个村,到了马路旁,躲在墙角处,不敢再动。

    因为村子挨着马路,人来人往,这些年发展不错,尤其餐饮服务最是红火。

    路旁的雏雅饭店很受欢迎,饭店老板是他的发小,吴强。当年他去上大学,吴强就开起了饭店,说是哪日有了分店请他当店长,两年前他刚回来的时候,吴强还提过这事,被他当场回绝了。

    他这样的人是该躲着人群的,后来发生的一切也证明确该如此。

    饭店的特色菜之一是烤鱼,现在正值午饭时分,店内不时飘出一阵阵香气,隔着一条街的距离都能闻到,他忍不住吞了吞口水。

    诱人的香味对被饥饿困扰的他有致命的诱惑力,尽管知道现在聚集在饭店门口聊天的人对他没有好感,他还是把缩在墙角的脖子往外抻了抻,贪婪地嗅着空气里飘散的香气。

    烤鱼,是他最喜欢的食物。

    第一次请那人就是吃的烤鱼,只是那时的他还不知道自己所喜欢的竟是那人最排斥的东西。

    等到人渐渐少了,他才从墙角出来,扯了扯脸上的黑布,脚步匆匆地穿过马路,从雏雅饭店旁的小路走过。

    饭店后面是一片空地,没有院子,他往那边扫了一眼,两条大狼狗正懒洋洋地趴伏着晒太阳。

    他偶尔会趁着夜色潜到后厨旁的垃圾桶去寻一些尚算干净的被塑料袋包裹的剩饭剩菜。

    那些应该是留给这两条大狼狗的,因为他多次看到它们守着垃圾桶。

    他之所以敢到这里偷食物,是觉得就算被吴强发现,只要没其他人看到,就不至于被打,最起码,那两条大狼狗的袭击目标绝对不会是他。

    凭什么这样认为呢?他也说不上来。或许是从吴强躲躲闪闪的眼神中看出来的吧。

    只是,夜深人静时,他会希望这样与狗争食的日子能尽早结束。



本章已阅读完毕(请点击下一章继续阅读!)


  • 上一章

  • 返回目录

  • 加入书签

  •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