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1/1)

    于是阿尔乔姆脖子上挂着个U型枕到了穆索尔斯基剧院。早就在穆索尔斯基当一级独舞的同门师弟朱利安憋着笑给他送来了一大堆有用没用的东西,堆在化妆间的桌子上:

    “眼影盘,粉底,无火香薰,毛巾,海绵柱,卸妆湿巾,iPhone充电线,眉笔,印第安捕梦网……”

    “……无火香薰?”阿尔乔姆实在忍不住打断道。

    “你不是很喜欢香薰?”朱利安理直气壮道。

    “你怎么知道?”阿尔乔姆问。朱利安说得倒没错,他从小就喜欢香薰,无论是香薰蜡烛还是精油,都有能让他精神放松的功效。尤其是在重要演出之前。今晚的《斯巴达克斯》也是他第一次上台跳这部剧,算得上意义重大,

    “哦,我看过你们那一届的vlog,在YouTube上。”朱利安虽然只比阿尔乔姆小几岁,却彻底是互联网上长大的一代,可以说生活一半属于剧院,另一半寄托在网上,“你宿舍里还有蜡烛台呢。”

    阿尔乔姆早就认识这个低几届的学弟,在后者跟着学校到模范剧院观摩的时候堵住他要合影时就混熟了。更巧的是朱利安在接下穆索尔斯基剧院的正式合同之前,还跟了一轮克里姆林剧院的德国巡演,算是实习,担任主要角色——以克里姆林的巡演剧目来说,说白了,男性主要角色全是王子——的轮换演员。

    所以朱利安和迪米特里也是熟悉的。

    “啊,是……”阿尔乔姆痛苦地回想起被自己的舞校老师开开心心发在网上保留至今的学生时代黑历史。无论是夏季在欧洲游学时和迪米特里在法国街上互相挖苦,还是在宿舍里和迪米特里就中间地带谁去扫地的问题争执不下,还有,当然,排练和考试的录像,全都还挂在老师的YouTube频道上。

    最可恨的是毕业演出的前夕,迪米特里和老师串通一气,扛着摄像机从前者的第一视角录下了阿尔乔姆在宿舍紧张地抱着香薰盯着电脑屏幕上的传奇舞者纽瑞耶夫的演出录像,一副近乎虔诚祈祷的样子。

    朱利安想必把这些录像都翻遍了。他不仅喜欢上网乱逛,也确实早就在上学时就表现出很憧憬阿尔乔姆在模范剧院的位置。如果朱利安当初能留在莫斯科,像阿尔乔姆一样毕业加入模范剧院,他就会是历史上第一个供职于莫斯科模范剧院的美国舞者。这是了不起的成就。

    就算最后他选择了穆索尔斯基剧院,朱利安对模范剧院舞者的尊敬和仰慕从来没有变过。他在俄罗斯无依无靠,也不是家中独子能获得家里多少支持,怎么想也还是工资有模范剧院三倍的穆索尔斯基剧院才是更现实的选择。

    “我回去就掐死迪米特里。”阿尔乔姆一脸严肃地说。

    “你掐死他我也是把vlog都看完了。”朱利安爆笑道,“你现在的补救办法只剩掐死我了。”

    阿尔乔姆摇摇头,又从桌上拿起一个造型奇特的挂件:“这个……印第安捕梦网,又是怎么回事?”

    “在美国,象征着好运。”朱利安说。

    “美国人都……”阿尔乔姆把“有病吗”几个字吞了下去,“……这么浪漫吗。”

    朱利安今天不上台,但他兴致勃勃地留下来看阿尔乔姆排练,晚上还要看阿尔乔姆演出。阿尔乔姆早就知道这个学弟的脾气:有人来客座、有活动、有饭局等等交游联络的事情,准少不了他。加班加点排演练功倒是十有**会缺了他。

    也是因为这个原因,朱利安虽然几乎进了剧院不久就直升一级独舞,至今大部分时候跳的角色果然也是匹配独舞演员的——往往是个有独舞段落但颇为次要的角色,真的跳主角的时候不多。不是因为剧院不重用他,是他的技术实在撑不下来一整场。但朱利安头衔和名气都有一些,gala演出和综艺节目都没少接,这么一来,安心练功的时候就更少了。

    阿尔乔姆也说不了什么。哪个刚就读莫斯科舞蹈学院的学生不是暗下决心要一辈子好好跳舞,绝不辜负舞蹈学院的百年盛名?他记得老师有一次说,舞台是神坛,每次练舞、每一次演出,都是献祭。艺术即是宗教,艺术家的一生都给舞台,毫无保留,也求不得回报。这是从苏联时期流传下来的老话。芭蕾舞者不是份按时上班按时下班的工作,这职业更像一份偏执,一种疯狂。

    但人总是要生活。阿尔乔姆同届毕业的同学里,他和迪米特里都还算发展不错的。还有的同学毕业就签了斯坦尼剧院的独舞位置,去年却宁可跳槽来模范剧院做群舞了,还是割舍不掉模范剧院这几个字在心中的位置。有人在模范剧院做群舞到现在,也没有半点升职的兆头。也有人同在克里姆林剧院做群舞,真的就是群舞,永远都是个“众骑士”、“众贵族”,不像迪米特里虽然是群舞的头衔,轮起班来是有不少带独舞段的角色可跳的。

    但阿尔乔姆记得最清楚的是同届的一个英国同学。那时候不像现在每届都有留学生,莫斯科舞蹈学院几届在校生加起来也只有这么一个英国人,也是舞蹈学院的第一个英国学生。

    俄罗斯人是不惯和外国人来往的,不是无礼,而是既然你不了解我,那我便不去打扰你、了解你,以免我自己露怯。所有的同学都会是会讲英语的,他们也有英语课,虽然文化课比起一般的高中来说要简陋得多;但从没有人和英国同学讲英语。他们因英语说得不好而感到尴尬,索性一个字也打死不说,没有人去琢磨别人学俄语多么困难、在异国他乡多想听一句家乡的语言。

    英国的同学打小基本功就不如他们扎实,没见过俄罗斯学生没日没夜练功的架势,刚入学的时候边补习俄语边跟课,老师法语俄语夹杂着又吼又叫,下课了同学们谁也不肯说一句英语,宁可瞪着眼睛等你憋出俄语来,日子是不好过的。但是六年过去,大家同吃同住了这么久,英国同学和他们早就不分彼此,大家天天嚷着俄语互开玩笑,确信互相是一辈子的好兄弟了。

    这个同学在毕业时成绩名列前茅,毕业典礼都还没举行,就已经签到了不错的工作,是在东欧哪个国家的国家剧院,直升独舞。具体是哪个国家,阿尔乔姆也记不清了。然后英国人在毕业之后不久,一次客座演出时伤了背,幸好没落下残疾,但此生不能再跳舞。他是俄罗斯文凭,在英国不被认可,竟然连救济金也领不了。好在家里支持他,他也还年轻,重新备考A-Level,计划上大学,或许日后做个俄语方面的工作。之前十几年的刻苦练功,和俄罗斯的留学生活,只能当作是一场梦。这场梦醒得出乎意料地早。

    再后来阿尔乔姆就没了他的消息。

    阿尔乔姆知道自己是再幸运不过的了,芭蕾舞者时时刻刻都可能受伤结束职业生涯,运气不好的人,从小练舞,却成年后就没法再跳舞,连自娱自乐都不可能;留下伤没法好好走路、没法下蹲也都是常事。他运气好,上帝眷顾他,他到现在也没有因为跳舞留下什么旧疾,偶尔受伤都是很快就恢复了。

    化完舞台妆,他换上了克拉苏的戏服。既然是古罗马时期的故事,每个男性角色的戏服都称得上没穿什么衣服,和《法老的女儿》的服装设计简直异曲同工,胳膊和大腿都露在外面。他真有点想不出乔纳跳这个角色得是什么样子,那个年轻人看起来瘦削又纤细,真的展露得出肌肉来?

    朱利安早就跑到前厅去观众席了,似乎是管相熟的其他独舞要了票。再怎么说,他特意来看阿尔乔姆演出,阿尔乔姆也还是高兴的。不知瓦洛佳今晚是来看谁呢?

    刚才吃饭时他翻了翻Instagram,看到昨天跳gala的照片有了些点赞,除了熟面孔,还有个是昨天新加上的台湾主办方的宣传人员。他点对方头像进去看主办方转发的昨晚谢幕录像,有的观众从二楼观众席拍了谢幕写道:“弗拉蒂斯真棒!”还圈了弗拉蒂斯的账号。

    天呐。阿尔乔姆不知道是什么地方的演员表没改过来,还是这位观众没仔细再去核对。不知道弗拉蒂斯会不会私信回她一个“谢谢,但这不是我”。阿尔乔姆光是想一想就感到一阵二手尴尬。

    但至少,如果远处的观众把他认成弗拉蒂斯,说明他的堂吉诃德双人舞和睡美人双人舞好歹没砸了弗拉蒂斯的招牌。

    他把手机放下充电,该去侧台等上场了。舞台是神坛,每一场演出都是一场献祭。他会全力以赴,因为有更多的人不要说上台演出,就连在排练房再次起舞,都已经是奢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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