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1/1)
阿尔乔姆再回到弗拉蒂斯的化妆间,见他已经杵着拐杖站起来了。
“吃饭去?”弗拉蒂斯问。
这饭吃得是早了点,但是以往演完下午场又要再加班排练的时候,这个点钟吃饭也不是没干过。反正夜里下班要再吃一顿的。
“你是跑来找我吃饭的?”阿尔乔姆坏笑着问。他知道弗拉蒂斯刚从德国回来。过去的半个月弗拉蒂斯都在慕尼黑,说是疗养,明显还是在玩,每天的Instagram小故事发得满满都是在各个景点打卡的照片,也不知道他撑着拐杖是怎么一天跑好几个地方还游刃有余的。
“一会儿当然要你帮我拍个在前厅的Instagram小故事,”弗拉蒂斯耸耸肩,“趁前厅没人的时候。我好说些谢谢各位粉丝支持、请等我伤愈归来的话。”
弗拉蒂斯还是颇注意自己的网络形象的,毕竟他是模范剧院名气最盛的首席之一,不仅在俄罗斯本土,在欧洲、美国和亚洲也有为数众多的粉丝。阿尔乔姆则没有这种包袱,就是模范剧院的常客,知道他名字的也不多。
“录像不免费哦。”阿尔乔姆开玩笑道。
“好啦好啦,我请客。”弗拉蒂斯说。某种程度上来说,他从来不自视为阿尔乔姆的前辈,哪怕在后者还是个群舞的时候。他们就仿佛同届同学一样,互开玩笑,甚至有的时候打打闹闹。
于是两个人换了个侧门溜出剧院,趁着晚场观众还没出现在剧院附近,直奔剧院旁的餐厅一条街。双拐丝毫不影响弗拉蒂斯的行动,甚至边走边高谈阔论也不在话下。
“我再不出来透透气,”弗拉蒂斯说,“我老婆可能就要被我烦死了。”
“你不是在德国透气了好久了。”阿尔乔姆道。
“是和老婆一起嘛。”弗拉蒂斯说。
“离了老婆才算透气?”
“硬要这么说也行啦。”弗拉蒂斯明显不接阿尔乔姆故意抬的杠了,只是转换话题道:“你最近怎么样?日程还撑得住?”
“还行。”阿尔乔姆承认道,“忙是真的忙,但也还撑得住。排《奥涅金》。还有要让我学《明澈的小溪》了。”
“那可有你受的。”弗拉蒂斯近乎是幸灾乐祸地说,“你都没立过足尖吧?”
“正经的没有。”
弗拉蒂斯于是开始偷笑,并且直到这顿饭吃完,好像也没彻底从这份喜悦当中解脱出来。他一会儿问一次”你买足尖鞋了吗?“一会儿又是感叹“这可不好跳,必然跳不了女舞者那么完美,但技术动作不做到位,可就太难看了。”仿佛对这个角色有很深的感情似的。
但阿尔乔姆知道与其说是对角色有感情,不如说是这确实是一个极难表演的角色。女装反串的部分在两位老首席——一位还在演出,一位已去年退休离开剧院了——的处理中基本是纯粹的喜剧段落,技术动作不得不做,但不过是完成度尚可罢了。弗拉蒂斯的版本则不同:他所有的舞步都是实打实地做到最完美,立起足尖的旋转依然快速而稳定,跳跃的落地依然干脆而准确,空中动作不打折扣。这对从小没有立足尖训练的男演员来说谈何容易!一旦立起足尖,重心发生根本性的改变,恨不得所有把杆动作要重新来过,再学一遍。他着白色裙装的身姿也优雅、柔美,自然没有女舞者纤细,但有不输于她们的高贵迷人。
现在阿尔乔姆要在昏天黑地的排练中尽快学会长时间的立足尖,接下弗拉蒂斯的这个角色。很好,他又觉得想想就快窒息了。
吃完饭阿尔乔姆没真的让弗拉蒂斯一起结账,但弗拉蒂斯还是都结了。弗拉蒂斯喊他出来吃饭很少是要他付钱的,“哪有吃饭还让后辈掏钱的道理”,弗拉蒂斯总是说。只有在这个时候弗拉蒂斯会摆一摆前辈的架子。
回到剧院前厅拍了弗拉蒂斯说的视频,两人就忙不迭地离开了剧院——在剧院上班的人,能不在剧院呆着,谁也不想多呆一刻。
阿尔乔姆又一路地铁返回了公寓。地铁上温度略高,他拉开了冲锋衣的拉锁,想起吃饭时弗拉蒂斯说“你能不能把这件难看的外套脱掉”,之后见他脱了那件风衣,又说了句“天哪,你里面穿的也是他的衣服。”
他里面穿的这件猫图案的T恤就那么明显是瓦洛佳的衣服?
不过话说回来,他确实不会买这种T恤。他的衣服还是以纯色的为主,好买好搭配,随便穿,不费脑子。
回到公寓,阿尔乔姆果然发现屋里干干净净、一尘不染,迪米特里像生命值耗尽的游戏人物一样横躺在沙发上,笔记本电脑放在胸口,正窝着脑袋看日本动画。
“感觉你脖子都要断了。”阿尔乔姆说。迪米特里把头抵在沙发软垫上的姿势确实令人担忧。
“你小子可算回来了。”迪米特里说,“下午回来也不知道救我。”
“克里斯提娜不管是骂你还是打你,”阿尔乔姆说,“我可都插不上手。救不了你。”
“无情。”迪米特里说。
“能力有限,爱莫能助。”阿尔乔姆拽上依然放在门边的行李箱,往自己的卧室走去。
“无义。”迪米特里终于从电脑上抬起眼,“哎,你穿的那是什么东西?”
“冲锋衣啊。”
“好难看啊!”迪米特里叫道。
阿尔乔姆关上了卧室门,把迪米特里和他的动画声音都隔在了门外。
接下来的两周过得中规中矩,除了两场同样中规中矩的《天鹅湖》演出——《天鹅湖》在模范剧院属于滥大街到不愿再排的剧目,一年至多演四五场——就是《奥涅金》和《明澈的小溪》的排练。《天鹅湖》中原本阿尔乔姆担任的角色是“邪恶的天才”,或者在大多数版本中,叫做“魔王罗特巴特”,与丹尼斯的西格弗里德王子同台,两人在模范剧院的版本中甚至有双人的舞段。但后来阿尔乔姆也被排上了做西格弗里德王子的候场演员。到了这一轮演出,索性就已经成为西格弗里德王子的正式演员了。有新毕业不久的群舞开始做候场。
阿尔乔姆暗自觉得王子总还是比反派好跳一些,毕竟大部分时候在舞蹈学院的表演课上大家学的、练的都是王子与公主,除非天赋异禀,谁一开始就奔着演魔王、巫婆、后母这类的角色去呢。只不过剧院总归还是现实世界的一部分,和学校这种小世界还是有所不同,哪怕都是最顶尖舞蹈学院毕业的高材生,也不是人人有演王子公主的命。
就在阿尔乔姆已经快忘了自己还有一套洗干净叠起来的衣服没还给瓦洛佳的时候,瓦洛佳在WhatsApp上发过来一条链接。
阿尔乔姆在回到化妆间,准备拿上东西去冲澡的间隙看到手机信息,瓦洛佳发了条Airbnb的网址链接,还带着几句话:“喂,这个位置咋样啊?离模范剧院近么?我看好像距离倒不是很近,可是交通反而挺方便,比有些更近的位置过去还快。”
模范剧院因为地处市中心,有的时候确实是从附近的地址想要到剧院反而困难重重:必经之路上堵车堵得昏天黑地,早晚高峰时半小时也不见得动一下。莫斯科的交通情况是全国出名的糟糕。
而这个地址显示的公寓则确实有得天独厚的巧妙位置,绝对距离不近,但到剧院称得上方便了,无论是地铁还是打车——阿尔乔姆再清楚不过了。他匆匆打字回复道:“位置还行啊。这是我家。你干啥,要来莫斯科租房?”
本章已阅读完毕(请点击下一章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