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1/1)

    弗拉蒂斯只回了个简单的“好我发给他”,就没了下文。阿尔乔姆想了想, 又给瓦洛佳回了个“他说发给你”,这事才算告一段落。虽然他也不知道他自己是怎么搞得,落到在这两个人之间当传话筒。

    等到内部群聊里公布新一轮排班,果然瓦洛佳的名字明晃晃地写在最前面。只排了他一场,阿尔乔姆也只有这一场。另外两场除了原本就能跳这个角色的老首席,竟然给新的候补演员也有一场。那这一场基本上阿尔乔姆得在侧台呆着,或者起码不能跑远了。

    看着这个排班,阿尔乔姆还有点期待。瓦洛佳说得倒没错,他能在侧台和瓦洛佳聊天了。甚至于在最后一幕连斯基死了之后,他就能直接加入侧台围观群众,专心看台上的瓦洛佳。

    这么一想,又要捡起好久没跳的连斯基也似乎没那么叫人紧张了。本来最近他的精力全在排《明澈的小溪》上,给《奥涅金》的时间少了,连斯基的舞段每次排练都被导师板着脸一通训——然后他的导师会再和他的搭档的导师一通争辩,并且败下阵来,气鼓鼓地重改他的动作。没办法,女舞者永远是对的,所以女舞者的女导师也永远是对的。

    所以《明澈的小溪》排练时,两位男导师争执不下,也基本是没有办法的事情,毕竟谁手里也没有“女舞者永远是对的”这一王牌。阿尔乔姆本来叉着腰在旁边等,过了几分钟后发现两位导师已经翻旧账到了苏联时期,终于意识到他们一时半会儿是出不了结论了。他和安东面面相觑了片刻,干脆两个人都就地坐下了——但起码还要劈个横叉,装作在认真工作的样子。

    他穿女装的这段戏,当和他搭戏的那位男演员本身是没什么技术门槛的,随便找个群舞就行。但问题出在他自己这个选角上。他站着有一米八五,立起足尖来得有两米出头,另一个男演员要是矮于一米八,站在他旁边实在太难看,不要说那角色还得弓着点背。一米八以上的男演员,除非刚毕业,几乎不可能还在群舞里,因为实在是比别人都高一截,放不到群舞队形里去。

    再加上还得能扛得起阿尔乔姆——那几个身材高挑,但托举个稍微身材丰满一点点的女演员就要哭天喊地举不起的二级独舞也不用想了——这差事竟然最后落到了安东头上。

    安东倒是不介意。他在阿尔乔姆眼里基本上是个脱离了低级趣味的人,从来也不见他因为排了什么班或者没排上什么班和管理层过不去。随着模范剧院近年的剧目洗牌,越来越多地排演深受现代编舞影响、新古典风格明显的编舞师阿列克谢·拉德曼斯基的作品,非安东莫属的角色也越来越多,比如《巴黎的火焰》中的男二号。同为拉德曼斯基编舞,《明澈的小溪》反而给安东排这么个几乎没戏份的角色,可他也没有一句异议。

    阿尔乔姆也几乎没见过安东出去客座演出,而且后者行踪飘忽,除了排练和演出时出现在剧院,谁也不知道他其他时间干嘛去了。阿尔乔姆简直怀疑他是不是有钱人家的公子哥,来模范剧院实现自己的艺术梦想的。

    此刻安东已经劈着叉低头玩手机,背后不远处是他们两人的导师,在孜孜不倦地争论阿尔乔姆现在转不起来是阿尔乔姆和安东谁的责任。安东的导师觉得是阿尔乔姆起足尖控制不住重心,应该干脆少转两圈;阿尔乔姆的导师觉得安东不能指望一个新学立足尖的男演员自己立起足尖还转得动,应该上手进行人工帮转。无论怎样,反正就是改编舞。

    “哟,”安东突然说,接着把手机屏幕递到了刚偷偷脱掉足尖鞋开始捏脚腕的阿尔乔姆面前,“列宁格勒来的友军还有三十秒钟到达战场。”

    阿尔乔姆定睛一看,是WhatsApp的界面,瓦洛佳的头像和名字,发过来一个定位,正是模范剧院。时间是几分钟前。

    不等阿尔乔姆反应,排练室敞开的门口就冒出一个穿着运动服探头探脑的身影。光明正大的闯入者接着蹬掉脚上的运动鞋就走了进来。

    “我来啦我来啦,”瓦洛佳和两位导师问了个好,就嗖嗖窜到了安东和阿尔乔姆面前。导师们倒是见怪不怪,反而见阿尔乔姆和安东都已经一副不想起身的样子,决定去吸烟室抽根烟去了。名义上虽然一天排起练来连午休都没有,事实上,人总是要休息的。

    “你来干嘛?”阿尔乔姆提出了这个显然需要被提出的问题。

    “来看看安东在干啥。”瓦洛佳把手里拎着的旅行包往地上一扔,于是目光落在阿尔乔姆身旁的地上,“足尖鞋哎?你们在排《明澈的小溪》?”

    “是啊,”安东接话道,“而且排不下去啦,我俩导师快打起来了。”

    瓦洛佳显然觉得这句玩笑话果真好笑得不得了,足足“哈哈哈”了半分钟,几次要开口都被自己的笑声打断,最后总算问出来:“为了什么争啊?”

    “为了谁改动作呗,”安东说,“立足尖转不起来。我导师觉得干脆只转一圈意思一下了事,赶紧排别的部分——”他耸了耸肩,抬手挠了挠鼻尖,“从编舞上说不是不行,但你也知道,问题是弗拉蒂斯能转起码三圈,同一个剧院不同演员之间不能差那么明显,太留人话柄了。”

    “我已经觉得我明天不能走路了。”阿尔乔姆叹了口气,“我导师想让我立着别动,干脆安东扶我转,但这三圈下来可太难看了,跟不跟得上拍子都难说。而且也是大刀阔斧改编舞,也不知道他怎么想出来的。”

    “啊,你完了,”瓦洛佳说,“起码撑一圈吧?让安东上手那才是真的改太多了,瞎子都看出来编舞改了。”

    听到这句“你完了”,哪怕明知道是调侃,阿尔乔姆感到突如其来的一阵委屈。他尽力了,但他可不是“完了”吗?演出日期临近,他卡在这一段反串舞段上,逼得他的和安东的导师都开始瞎出主意,而且这会儿都借烟消愁去了,根本上还不是因为他比弗拉蒂斯差那么多。

    瓦洛佳见了他的表情,慌忙蹲**,平视着他道:“我说笑的,别当真啊。喂,阿尔乔姆,”说着轻轻把手搭在他肩上,“别难过嘛,再排两天怎么也磨出来了,来得及的。”

    “真的还来得及的话,我们现在会在这考虑改编舞?”阿尔乔姆闷声道。他突然觉得很害怕。他虽然已经升到了一级独舞,剧院就算因为这一次排不完戏跟他算账,总不会降级他——也不可能不给一个一级独舞排角色。但要是少给他角色,逼他离开模范剧院呢?他哪也不想去,他喜欢模范剧院,哪怕这里再严酷。但越往上爬,越艰难,他可能真的没有那个实力留在这里。他一直以为自己在高手云集的模范剧院称不上是个优秀的舞者,总算不得差,可是现在呢?

    “别……”瓦洛佳低声说,“咋回事,你不会要哭了吧?别哭啊,哭解决个什么事儿……”

    安东在一旁静静看着没说话,一副见怪不怪的样子。他在模范剧院这么多年了,什么没见过。

    “好啦,鞋穿上,起来我看看。怎么还能就转不动了。”瓦洛佳在阿尔乔姆肩头拍了拍,随即竟然一屁股坐在地上,接着从旅行包里掏了双舞鞋出来穿上了。

    阿尔乔姆拿手背擦了擦眼睛,照瓦洛佳说的,把那双看了就觉得脚趾疼的足尖鞋穿了回去。他还没真的哭出来,没瓦洛佳说得那么夸张,但恐怕也不远了。好在旁边看着的是安东。安东虽然也是一级独舞,和他没有竞争关系。安东的地位非常牢固,而且从年龄和角色性质来说,本来也绝没有再晋升的可能,而且安东也不像在乎这些,更不会和人八卦,说阿尔乔姆在排练房因为无法突破技术难关竟然哭了出来。

    “立起来我看看——哎呀,好高哦。”站起来的瓦洛佳说着双手放在了阿尔乔姆腰上,就像扶一位女舞者那样,“你现在转下试试?……哦,是不稳。”

    岂止不稳,这种正儿八经的扶腰转,阿尔乔姆连自己重心去哪了都不知道。

    “你最好别离这么近啊,我要是踢到你可麻烦。”阿尔乔姆说。男舞者素来最怕就是被旋转的女舞者一脚命中,直接送急救也不夸张,别说被个比女舞者重得多的男舞者踹到了。

    “你都转不起来还想着踢我呢,想得美哦。”瓦洛佳说。但说着他还是往后退了一步,“我不碰你,你转一下?”《明澈的小溪》里阿尔乔姆的角色反串进行的旋转,全部都是自行完成的。

    阿尔乔姆照他说的做了,马上瓦洛佳就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你没见过弗拉蒂斯跳这个,是不是?”

    “没机会看过,”阿尔乔姆承认道。

    “他能转,跟女舞者转的方式不一样的。”瓦洛佳又上前一步,扶上了阿尔乔姆的腰,“你立起来,重心往后一点试试,没事,我扶着你呢,往后。”

    于是阿尔乔姆冒着崴脚的风险,按瓦洛佳说的开始调重心,同时听着后者的絮絮叨叨:“他是偏着转的,然后下足尖早点,收回来再定位,这个你总会,假装完成度嘛……真的,你回去管他要他的录像看看你就明白了。别老老实实想按女舞者的办法转啊,刚学立足尖你哪搞得了那么标准,缺心眼吧……”

    瓦洛佳的手臂出乎意料地有力,和他的娃娃脸完全不相配,哪怕阿尔乔姆觉得自己有很大一部分重量都压给瓦洛佳了,后者还是站得稳稳当当,扶在他腰间的手也相当可靠地纹丝不动。瓦洛佳站得比扶女舞者转圈要近得多,毕竟他们之间没有蓬起来的舞裙挡着。阿尔乔姆穿着他排练时常穿的背心,觉得自己快靠在瓦洛佳身上了,后背靠近脖子的地方能隐约感觉到瓦洛佳的鼻息,有点痒。

    安东在一边已经置身事外,埋头手机去了。倒也正常,毕竟他的角色几乎只演不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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