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杀心(1/1)
早秋的云中城中,晨钟未起,便已经人声起伏。人来车往,檐角悬挂的蓝玻璃风铃被风吹得丁零响起,空气中弥漫飘散着当季的桂花露的清甜香气,满是一片盛世祥和之景。
“前面的!快些避开!”
听到这一声,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位纨绔子弟一大早起来折腾。
众人慌忙躲闪到路两旁,定睛一看却是一群着粗布衣之人策马飞奔而过,呼的一下子掀翻了酒摊,瓦罐尽数碎裂,噼里啪啦之声不绝于耳,空气中的桂花气味更加浓烈。
摊主反应过来已经躲避不及,被甩在一旁好不狼狈。
那领头之人脸上围着布巾,头发随意的扎起,眉眼清澈却有些微微凹陷,过于瘦削而修长的身形一看便是个少年的模样。
他拉住马略略一顿,从怀里掏出一个小锦囊,随即正正的抛到了那摊主怀中:“对不住了,这点银子还请收下。”然后便头也不回的奔向城门方向。
摊主惊魂未定,解开抛入怀里的锦囊,倾倒出里面的东西,是几块足足的金块。再端详起这锦囊,只见一暗云纹玄色布上用金线绣着狼头,他的手颤抖起来。
“狼头……这...这是皇家的东西!”
皇城中。
沉寂于黑夜中的宫室,此时也随着天边的血色而慢慢有了生气。
宫人行装整齐,手脚麻利的前后打点,而后各捧红木裹绸丝锦盒或琳琅食具,齐齐行往大殿布置。王公贵族也是金织玉绣遍身,乍一看一大片花团锦簇般的繁目,所有人的脸上兴奋且跃跃欲试,似是在准备迎接一场盛大的宴会。
拓跋霄很不情愿的起了个大早,在宫内所有人都行往大殿之时,只有他率领着一众亲兵,行在出宫的御道上。
他驾凛色白马,着一身黑色劲装,脚蹬枣红镶边黑金靴,戴半面黑漆面具,鼻梁以下尽数被遮住,只露出光洁的额头,与高挺的眉骨下方一双狭长疲惫的眼。拽着缰绳的腕子上有一道经年的老伤,歪歪扭扭的深嵌在那里,像是一条毒蛇。
拓跋霄身后一众亲兵不过百八十人,各个驾黑马着黑衣。却只有拓跋霄那匹马是通体雪白且四蹄漆黑,唤作横云,是已故名将白焱的爱马。
横云平日里几乎都被供养在御马苑,今日为迎龙王特地把它牵出,为的除了庆贺,也是为了让它活动活动筋骨。这马却像是无视时光荏苒,一晃离他的主人去世已经十年,它还是精神抖擞,戴着玄铁蹄钉不急不慢的踏在宽广的御道上,趾高气昂。朝阳的光渐渐铺撒在汉白玉石路面,投射出一片如梦似幻的辉泽。
拓跋霄揉了揉横云的头,和对人一般和它说起话来:“您今天可别发小脾气,要是伤到了那位龙王,父皇怕是要扣您一年的粮饷。”这话是对的,可语气却听起来有些燥。
此马虽英勇无双,行时有如横立云端,可心气也是出乎寻常的高,除了主人白焱他几乎谁的话也不听,哪怕是当今圣上也得不到它几分好脸色。而拓跋霄由于自小被白焱教导过一阵子,还能从横云那里博来几分面子。
拓跋霄话音刚落,横云似是能够听懂这话一般,鼻腔喷出股热气,眼睛一垂,像是在说知道了。
“太子殿下,待会儿您也得冷静点,仇咱们是要报的,可现在还不是时候。另外,这次虽说有二殿下打头阵,可听说...这龙王是个让龙宫上下都议论纷纷的怪物...”
说话之人是拓跋霄所率的亲军副统领宁远州,他与拓跋霄在战场上多次并肩作战,早已是生死之交。又因年长拓跋霄些许,故而如长兄般诸事都替他着想照料。
他也最知道拓跋霄有多恨龙族,那黑漆面具下的伤口他虽从未见过,可每次望到拓跋霄手腕上那处惊心的伤疤,也能想象到几分。
听完此话,拓跋霄眉毛一挑,完全只把注意力放在他的后半句上了,饶有兴趣道:“说是怪物,不知道是怎么个怪法。”
“末将也只是听说,这龙族虽平日里维持人形,可也均可自由变化出龙身,但这龙王却只有双腿可以化成龙尾,也就是说是个半人半龙的模样。”
拓跋霄好奇道,“便就算是这样,也不过体貌异样而已,刚你说的龙宫上下唯恐避之不及又是怎么回事?”
“这就是殿下有所不知了,二十年前那场战争惨烈,有传闻那前代北海龙王把我魏军将士的魂魄收集起来,试图把那力量强加给他的儿子。后来失败了不说自己还搭上了性命,那孩子也变成了怪物。”
“这你都从哪听来的?”
“是......《征北海记》里读得...”
拓跋霄忍不住摇头哑然失笑道:“原来是我那皇叔写的话本,他啊,最擅长的就是搞些史料里的添油加醋。这次居然连你也信了,那看来是时候让父皇禁一禁他的书了。”
听到此话,宁远州麾下一副使也开了口:“启禀殿下,与宁将军不同,末将听到的版本是,这龙王乃是前代龙王与人类女子所生,故而半人半龙。”
拓跋霄顿感疑惑,“你又是从何得知?”
“回殿下,近年与北海通商,来往的商贾都这么传......说他原本是流落在民间,后来才被找寻回去,正赶上前代龙王寿终,谁也没想到这样一个私生子,居然被传位了。”
“行了行了,再传下去还不知道要出现多少种说法。”拓跋霄摆了摆手,示意不要再提。他这么说着,心里一直以来的疑惑又深了几分:龙族生来便有着永生的能力,传闻历代帝王为寻长生之法都前往北海寻药。既是永生,又何来寿终?
他又问起宁远州:“这龙王为何忽然来访?”
“殿下忘了,到今年,乃是我大魏与北海重新建交十年。如今南方赵国形势渐进,陛下或许是想联合北海南伐赵国。”
拓跋霄点点头,随即又冷笑:“父王居然要联合北海吗…”
十年前,若不是赵国突然密联北海在月泉镇前后夹击,师父怎么会死在那种地方...一场大火烧的干干净净,连个尸骨都讨不回来。
连在师父家中的拓跋霄都没有幸免,被要斩草除根的追兵刺了数刀,命虽保住了,可面上留下几道抹不掉的狰狞伤痕。
那时的惨烈依然历历在目。魏军被北海和赵国前后布阵所困,全军覆没,举国哀恸披白三日。
只有他身为副将的皇叔一人骑着白焱的横云奇迹一般的逃了回来,竟是毫发无伤。
皇叔虽然回来了,可从此变成了一个疯子,每日躲在府里闭门不出,有人问起话来也是胡言乱语,埋头写起一些怪异诡谲的故事。
白焱的战死换来了可笑的和平,在拓跋霄看来,十年前北海假惺惺的与赵国断交,转而和魏国建交,无非就是怕魏国震怒的矛头指向自己而已,而他的父王居然真的就没有再追究北海的责任。
魏赵两国必然是有着血债的,这债必然要还。可他北海,也脱不了干系。
拓跋霄想到这儿,愤恨中愈发不明白:“要说这龙王驾到,还非要搞天牢大赦这一出,我真不知父皇到底是怎么想的。”
宁远州一声冷哼:“这还用问,指定是宋艾那个不阴不阳的东西撺掇陛下的,说是广积德,能够早日飞升大无上之境。也不看看赦免的那些囚犯手里有着多少人命!”
这个即将到来的龙王,真是带来了太多不定数。
麻烦,真是麻烦。拓跋霄真是恨不得除之而后快。
他叫什么来着?对了,接下的诏令说是去迎接北海龙王敖瑶。
敖瑶。
拓跋霄正回忆起这个名字,只听后方迎来急促的马蹄声,队伍一阵慌乱。
“这是谁这么大胆,敢在御道跑马?!”宁远州一声大喝,最先驭马调头回看,拓跋霄和众人也跟着调头,只见来者莫名眼熟,原来是天牢总管石丰。
可他竟是连御旨一类的东西也未曾拿,只一人一马,两手空空。
石丰顾不得喘不匀的气,径直驾马到拓跋霄身边,断断续续的喘着气。
“急令...天牢重犯……赵国将领寒星趁着大赦,混乱逃出...望太子殿下......速迎龙王...归来,再行商讨。”
“你说谁?”拓跋霄顿觉头痛欲裂,为了庆贺迎接这个龙王,他的父皇施行了很久没有过的天牢大赦,他劝说多次未果,却没想到真的竟酿成了这种灾祸。
石丰自己努力顺了顺胸口:“陛下说十万火急,那寒星...已携被俘部下趁乱而逃.....这群重犯若是要逃,无论如何都要经过进出城的唯一城门,这迎接龙王的队伍里,万...万一这些暴徒混入其中...惊动了龙王的话...”
说起这寒星,是让魏国最头痛的将领。虽说兵不厌诈,可这人每次在战场上所用战法实在出其不意,如孩童戏耍一般却总能让老练的将士落马。上一次费了极大气力买通赵国三关把他和他的亲军俘虏,这要是真的让他逃回赵国,战局又将变得棘手万分。
拓跋霄攥着缰绳的手由于过于用力而青筋毕现。他当机立断:“神武军听令,随我立即赶往城门。”
骏马奔驰在御道上,踩碎了朝阳投下的光影,转眼像是飞鸿踏雪泥般瞬间没了痕迹,只留下在原地还没反应过来的石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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