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2/2)
杨佑一边接受着圣贤的洗礼，认为自己应当是君子，但永远无法直面内心属于凡人的挣扎算计和软弱怯懦。
牛儿爽朗道：“吃都没吃够，不会腻的。俺在河北老家，几年没吃过一块骨头渣。俺也是来到京城才知道，原来真有那么多人吃肉，俺一直以为只有大官才能一天吃一顿肉。还是王府好，有肉吃。王爷，你要是让俺天天吃肉，俺就跟着你，你要俺做什么俺就做什么。要俺死也可以。”
牛儿油光湛湛的手抠抠头发，杨佑身体往后倾。
敖宸跳下桌来，“走吧。”
“要做个饱死鬼。”
他又指了指碗，脸上露出更为夸张的表情，“吃肉！”
杨佑眼眶一酸，道：“那就留在王府吧，我护着你。”
杨佑举不出任何例子来反驳敖宸，只得摇头。
王府也像宫城一样，分内府和外府，内府多是些侍女太监居住，外府就是侍卫驻守。
其实说到这里杨佑便有些明白了自己的想法，但是被人直白地指出，他还是有些难堪。尤其是敖宸亲自指出，他更是觉得心里堵得慌。
敖宸手指轻了些，“再说了，你就这么确定你那个四皇兄一定会实现你的理想，做一个你理想中的贤明君王吗？”
牛儿咽下一口肉，“王爷，你说话俺怎么听不懂。吃饭就是活着啊，不吃饭就死了，吃得一口饭便是多活了一口气，哪来那么多事情？”
杨佑捂着脸欲哭无泪，“你快别说了，等会我会被瑞芳骂的。”
杨佑长长地叹息一声，“牛儿，真想待在王府。”
他嘿嘿地笑起来，往嘴里塞了一把肉，打了个嗝，嚼着东西囫囵说着：
牛儿呵呵地笑了。
他想了想，补充道：“天天吃肉。”
瑞芳叫他去饭厅。
牛儿一手拿碗，一手抓肉，嘴边和手上都浮满一层亮晶晶的油，他一边吃一边把骨头吐在地上，吮吸得啧啧有声。
牛儿笑着把肉抢来一口吞了：“跟蚊子一样，难怪你这么瘦。”
天色将晚，钟伯不在，牛儿一个人捧着一只脸大的海碗，碗里装着满满一堆肉，隆起了小山一样的尖峰。
杨佑被他的吃法惊呆了。
两人说说笑笑地走远。
牛儿吃得香，也吃得快，一碗肉很快就吃掉了一半。他用擦地的袖子擦了擦嘴。
敖宸最后得出结论，“你只是在逃避而已。虽然你有各种各样的理想，但是你不敢承担做君王的后果。这条路太过危险，你不敢赌。所以你情愿躲在别人身后。”
还得让钟伯教他讲究干净些。
刚刚还想为牛儿树立理想的杨佑被彻彻底底嘲笑了一番。
思虑甚多，他也无心吃饭，便让瑞芳撤了。
他也就不再说话了。
杨佑再三确定敖宸没有负面的情绪后，踩着一地骨头渣走到了牛儿身边。
“世界上值得为之死的事情太多了，但是吃肉并不是你应当付出生命的理由。”杨佑想了想，只能这样说。
牛儿依依不舍地和杨佑告别。
“俺也不知道，我就是比别人长得好，所以大家都叫我牛儿。”
杨佑刻意调了下人们常去的地方，一直往角落走。
不，或许是他从来没敢想过这一层。
可是并不是所有人都能面对自己的内心。
“那你的家人呢？”
牛儿说的话，无意中触动了他。
牛儿捧着碗舔了个干干净净，“想！”
瑞芳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她叫道：“王爷，用晚膳了。”
杨佑实在不能想一个吃百家饭的孩子怎么还可以长得这样壮，他问了出来。
他以为那应该很刺骨，但并不是这样。
杨佑被他说得心酸，但是牛儿的神色竟然是如此的质朴，甚至带着些骄傲，好像他真的觉得为了吃肉而死是一件多么正当而美妙的事情。
敖宸眼见着瑞芳走过了小门转角，这才松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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敖宸笑着弹了他一个脑崩儿，“你居然还怕一个丫头。”
他想离开，想躲避敖宸清明冰凉的目光，敖宸就像是一泓寂静清澈的潭水，很容易就能映照出他真正的内心。
杨佑实在无法拒绝他诚挚的视线，只好拿了一块在碗边的肉，两个手指捏着放在嘴边咬了一小口，拿在手上再也不吃了，只尝出了一点盐味。
又和牛儿聊了会乡间野话，杨佑和敖宸走回卧房。
牛儿坐在台阶上，往旁边挪了挪，叫道：“王爷，过来啊！”
“不腻吗？”他问道。
敖宸掐着他的脸，杨佑不得不暴露在敖宸的目光之中。
杨佑愣了，牛儿来自乡野，没有那么多规矩，他却有些不习惯这样肆意粗犷的作风。
牛儿就跟着钟伯看内府的门。
杨佑心里暗骂自己成何体统，看也不敢看敖宸。
牛儿用袖子擦了擦青石板的台阶，杨佑将外衣垫在屁股底下坐了上去，心里想着回去一定要让瑞芳把衣服洗了。
敖宸的目光如深渊，不为世事所动，深沉无底，他却感到有所依靠，置身与黑暗之中，他才能承认自己不完全是光明。
杨佑看了看敖宸，敖宸手臂抱在胸前，朝着牛儿扬了扬下巴，“去体验民生吧王爷。”
他们抄着小路走，一直走到了王府的内门处。
敖宸噗嗤一声笑出来。
杨佑皱着眉头往旁边微微挪了挪。
杨佑没说话，只是笑笑。
牛儿把碗递过来，对着他抬了抬，言简意赅，“吃！”
牛儿自言自语道：“俺没爹没娘，吃百家饭长大的，能吃一口饱饭就很知足了。”
待瑞芳走了，他玩着手指小声说道：“陪我走走吧。”
牛儿抬起头来，刚好看见杨佑走来，他笑着指了指自己的碗：“王爷，吃肉！”
敖宸心知杨佑别的没有，就一颗心软得跟水似的，任凭哪个小可怜都能过来搅一番。他笑着问道：“心软了？”
敖宸用力掐着他的脸，将杨佑的脸颊往两边扯，杨佑一时还在回味他的话，并没有挣扎，就是痛的喊了一声。
牛儿无所谓地说，“天是俺老子，地是俺老娘，要家人干什么？”
“瑞芳可凶了！”
两人并肩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