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青梅小,燕子还巢(1/1)
“大家好,我叫顾向年。”
低沉的嗓音不带什么情感,却轻易地俘获了一众外貌协会资深会员的女同学们的心。
陆宇宁听见班上此起彼伏的吸气声和激动的低语,默默地把头低下,防止眼中汹涌的恨意被人发现。
高个男孩子转头朝班主任季明商问道:“可以了吗,老师。”
季明商的扑克脸上也没什么表情,点了点头,朝好奇打望着新同学的八班学生们下了指令,
“一会儿王乐老师就来给大家讲数学,虽然过完年开学还没多久,你们也不要松懈,打起精神好好听讲。”
季明商执教十几年了,应付转校生不见生涩,按部就班地指挥着班长和体育委员从教师办公室搬了套空余的桌椅,随后眼睛一扫,看见了唯一拥有靠窗独坐正假装打望风景的温煦。
“就放到温煦旁边吧。”
命令一下,班长二人便抬着桌椅避开狭窄过道支棱出来的桌角,缓慢地走向最后一排的目的地。
满心思索往事的陆宇宁听到身后突然一声哀嚎,紧接着便被温煦当成魔杖使用的半长木棍高频率地敲打在背上,那是温煦的求救信号。
“救救我,小鹿,不能让姐姐和陌生麻瓜当同桌。”
本来在顾向年走进教室以后就埋头装死的陆宇宁耐不住阿瓦达夺命连环戳的攻击,只能半转过身,握住温煦的魔杖杖尖,低声道,
“他又不吃人,你怕什么。”
“不吃人的麻瓜也很可怕,你看他一脸凶像,肯定不好相处,鹿鹿!鹿大哥!鹿大爷!求求你了,我真的不想和不认识的人做同桌。”
温煦低吼到最后,已经直接上手抓住陆宇宁的胳膊摇晃了,压根不顾走过来的顾向年困惑的眼光。
陆宇宁耐不住温煦的哀求,想问问肖央愿不愿意和温煦换个位置,转头却见同桌笑靥如花一脸粉红地专注于写作他肉麻的情诗,完全不了解现状,更无从求助,只能叹了口气。
温煦的确很难熟稔地和陌生人相处,刚刚开学的时候,她一个月都故作高冷的缩在自己的独座上,既不和人交流,也不热衷小组讨论,班上能叫出她名字的都没几个,要不是陆宇宁无意间掉落了一本《哈利波特与火焰杯》,估计两人现在都只是点头之交。
用温煦自己的话来说,她是重度社交恐惧症晚期,和陌生人接触都会心跳加速,内分泌失调,指不定就一个心脏猝停穿越到魔法世界了。
所以即使陆宇宁再不愿意面对新来的转校生,也没法眼睁睁地看着好友陷入生不如死的处境,毕竟两人平日称姐道弟,即使是塑料姐弟,一方有难另一方也不能坐视不见。
反正已经过去了几年时间,未必这个顾某人还能认得自己,陆宇宁也把心一横,对温煦点了点头,示意她快坐到自己的座位上来。
温煦如蒙大赦,泪眼朦胧地双手合十拜了一拜,快速收拢了自己收藏的哈利波特同款魔杖和圆框眼睛,带着书包里一堆杂七杂八的宝贝闲书,逃向了陆宇宁的小窝。
人高马大,力能扛鼎,巾帼不让须眉的体育委员武思思正拖着新课桌过来安放,见温煦灰溜溜地躲到了前排,留下抱着书包一脸无奈的陆宇宁,不禁奇道:
“温·波特,你怎么跑去和肖央坐一起了啊,让我们新来的顾同学怎么想,万一别人误会你嫌弃他呢。”
顾向年一手插着兜,一手拎着板凳酷酷地站在一边,眼神却都放在严阵以待的陆宇宁身上。
“嘘嘘!”
温煦两眼瞟着在门口等待数学老师归来的班主任,狗腿地朝体育委员武思思讪笑道:
“我不是嘴巴笨吗,让人缘好温柔又可爱的小鹿和新同学同桌,能更好的帮助他融入我们班集体,我都是为了班级和谐着想,你可别跑去找班主任告状啊。”
武思思不知道温煦的弯弯肠子,以为她怕生,便放下了课桌,对陆宇宁说道:
“陆宇宁,那就交给你了。”
陆宇宁面无表情的扬了扬下巴,把目光都投到窗台上温煦种植的绿色多肉植物上,无视了目光灼热的顾向年。
等武思思一走开,他又快速坐下,把数学教科书从它的新桌洞里掏出来,展开一半,认真地预习起今天的课程。
转校生到来的波澜很快被抽完烟归来的数学老师平息,夜晚的数学课显得格外的枯燥,整个教室只剩下书页翻动和签字笔书写的沙沙声。
像是感受到了陆宇宁的冷淡,顾向年没有自讨没趣地来套近乎。
因为下午才办完转校手续,他还没有领到教科书,陆宇宁显然不可能主动上去分享自己的那本。
顾向年盯了陆宇宁一会儿,见他巍然不动,便拉紧外套,朝课桌上一趴,无视唾沫横飞用三角尺演示向量坐标的数学老师,开始入梦了解夜晚真正的奥秘。
这下倒弄得陆宇宁浑身难受了。
数学老师王乐,人送雅号“地中海”,因为和数学过于有缘,而导致“聪明绝顶”,但比他反光的头顶更亮的是他的眼睛,一个班上五十几个学生乌压压一片,王乐总能轻易找到在开小差的那个。
然而纵使王乐无数次灼热地凝视埋头入睡的顾向年,也始终没有施展嘴炮大法叫醒他。
一堂课终,陆宇宁完全没有听进去什么知识点,他脑海里嗡嗡嗡嗡的,遥远得像前世的回忆冲刷着他神经,那些早已被他刻意遗忘的人和事又从泛黄模糊的抽象画变得鲜明立体起来。
他原本以为自己已经足够坚强足够成熟,可是旧时光抚平的伤口,终究是留下了疤,平日里毫无存在感,但要是谁戳上一戳,神经还是会反射性地回想起它诞生时的痛苦。
等下课铃声一响,陆宇宁立马以飞奔的姿态冲出了教室。
他不想和顾向年讲话,也不想顾向年和他交流。
一想到接下来的两年要和这个人同窗共读,陆宇宁就觉得脑子要炸了。
就让第一次接触的难堪来得晚一点,即使是晚十分钟,也值得他争取。
夜色深沉的校园里,昏暗的路灯被摇曳的松树遮掩,营造出虚幻奇诡的氛围,白日里薄荷绿的明德楼,此刻变成了墨绿色的庞然大物,静静地匍匐在江城这个西南小城的一隅,让微小的人类能轻易地躲藏进它的阴影中。
陆宇宁揪着这避难所,把自己从头到脚都融进了夜色里。
然而,好像这远离热闹的清净地也不止一人发现。
香烟燃烧起的火光在黑暗中明灭,老烟枪王乐和班主任季明商也肩并着肩说说笑笑地走了过来。
陆宇宁避免着发出动静,转身躲到一棵梧桐树粗壮的树干后面,他不想撞破两个中年男人的闲聊。
“老季啊,你也是的,明知道那个转校的学生来头大,又是惹了事才急匆匆转来咱们这的,干嘛抢着弄到八班来。我看他一个晚上都在睡觉,不像是个好苗子,管也不好管,让人脑壳痛。”
季明商是和王乐同年来到江城中学任教的,关系比和别的老师要亲密些,两人又一样的烟不离手,总被女老师们嫌弃臭味相投。
季明商也点燃了手中的香烟,深深地吸了一口,像是吞云吐雾一样,眯着眼道:
“你也知道,他爸为了安排他转校,直接给学校捐了两百万,修新的行政楼,校长对这尊财神爷看重得很,我厚着老脸从二班的胡波手里把他抢过来,还不是想着,以后高二重新分配教室,能让年级组看在他爸的面子上,给咱们弄到新媒体教室去吗。”
王乐嘿嘿一笑,抖了抖手上的烟灰,拍了拍季明商的肩膀:
“你这样费尽心思为学生们打算,他们指不定身后怎么编排你呢,你看,我就因为少了几根头毛,被取了‘地中海’的外号。我说,就少管些闲事,做好自己的本职工作,对得起良心就行了,现在的孩子,不像咱们那个时候那样,明理肯吃苦了,都以为我们逼着他们用功,是闲着想折磨他们,也不想想,后半辈子的路都是他们自己走的,升官发财啦,潦倒落魄啦,我们沾不上光也没法伸出援手。”
季明商沉默半晌,掐灭了手中烧了半截的烟
“王乐啊,咱们这些农村出来的娃,是怎么读完书,走出了大山的呢,当初我选择了当教师,不就是想着自己当年受过的恩情,也要还给下一代的孩子吗。再说了,孩子们再不懂事,也还是个孩子,不至于和他们计较,你被‘地中海’气得吹胡子瞪眼的,晚上回家准备教案还不是熬到两三点,总想让他们学得明白些吗,现在倒说起我费劲心思了。”
“得了得了,我一个教数学的,大道理讲不过你这个教语文的。那个男孩子听说是在省城的学校打伤了同学被记了处分才转过来,以后啊,我们可得好生关照喽。”
两人见课间放风时间快结束了,又相伴着走进了教学楼,声音渐行渐远。
陆宇宁这才从梧桐树影后面走出来,月光像冰霜一样覆盖在他乌黑的头发上,他抬头看着天上的寒星,冷笑了一声。
果然,这个被惯坏的富二代就算长大了,如今人模狗样的,欺负同学那套,还是狗改不了吃屎。
第二节课,照样风平浪静,顾向年也没睁过眼。
知道了老师对他的态度,陆宇宁也不像之前那样烦躁了,只是心中暗暗打算,绝对不会再在这个烂人手里吃亏,露出一点软弱的样子。
高一生的晚自习只有两节课,等铃声一响,被关了一整天的走读生们就闹哄哄的起身,桌子凳子噼里啪啦响个不停,顾向年被惊醒以后,发现身边的男孩早已经收拾了书包离开了。
前排那个带着黑色圆框眼睛,一头毛躁短发的女孩警惕地望着他,抱着自己挂满平安符和巫毒娃娃的小书包一溜烟儿地跑开了。
顾向年心里突然一阵烦躁。
原本以为来到闭塞的故乡很无聊,能遇上一个熟人,也算是缘分,可看来别人是根本就不打算和他相认了。
人都是一样,拿到了新的,旧物就抛弃到一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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