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2/2)
前尘往事倏地一下涌到我面前来,我的脸不可避免地在此刻发起了热,我总说着他只会让我伤心难过,可我还是喜欢他,云师叔说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太喜欢也会生出忧虑和怨恨,所以最好是什么都喜欢,什么都不要喜欢,才是最自在洒脱的。
他的眼睛直直盯着我,专注得就好像一定要看到我伤心难过一样:“也许你等不到那一天,你也很清楚,我娶了明凤公主会容易许多。”
我不敢看他神情,转过身去头也不回地跑进了屋子里。
萧韶若果然沉默了,他的国仇家恨始终像一座大山隔在我们之间,明凤公主则是最后那一块压山的巨石,屹立不倒地站在山巅傲慢地俯视着我。
云师叔说那些话时也喝得醉眼熏熏,我半懂不懂,想让他解释得再清楚点儿,他却什么都不肯再说了。
我咬了咬下唇还在纠结到底要不要开口让他帮帮我,忽而听得他继续道:“我有办法让你见林姑娘一面,只是有个条件。”
终于他微不可闻地叹了一口气,他再度开口时的声音低低的,有些叫人听不真切:“......你能不能再多跟我说会话?”
我那时只当这是他几次三番回绝我心意的推拒之词,我以为他只是不想拖累我不想让我白白陪他这么日复一日的耗下去,我说:“没关系,我可以等你,等你很久很久。”
“姑姑说一个姑娘总应当是被好好珍惜的,公主对你一直是真心实意的,你就好好待她......”
许是我答得太快,他眼底露出几分讶然,可又不大像仅仅只是诧异,他的神色很复杂,沉默了一会才对我说:“你要乖乖听我安排。”
丞相府上下谁都说过很想我这句话,就连总爱跟我开玩笑的忠靖王也半带着不正经的神色说过我不在京城少了很多乐子,可唯独只有他这一句......最让我心动。
我一直都记得,那年月中十五的月亮很圆很好看。他从宫中回来替姑姑为我带信,可能他那时喝得有点多,我们俩坐在小亭里的时候,他说他有许多放不下的事情,我不理解一个官场得意又备受京城少女倾慕的少年丞相到底有什么苦楚,便问他难道是官做得还不够大,名声还不够显赫。
我生怕别人回头跟小秋讲什么我一点反应也没有,小秋一定会同我生闷气,我也顾不得给他脸色看,赶忙答道:“我也很想小秋。”
姑姑想要替安家起事夺回帝位,萧韶若要为萧家报仇雪恨,百年之前两家便是世交,目标一致的两人自然一拍即合,这才有了前些年萧韶若的鼎力相助。
可赫连宇不是个宽宏大度的人,他不但血洗前朝,甚至连亲皇派的朝廷重臣也没放过,民间至今仍有传言赫连宇杀进京城的那一晚万鬼啼哭,整整三天三夜皇宫上方都凝着一股散不去的血腥味。萧家一族曾是大宁皇后的母族,自打宁朝第一任萧家正室受封,之后便成了个不成文的规矩,后来的每一代皇后都要出自萧家,赫连宇自然极力打压这些同前朝皇室干系重大的族室,自此萧家非但险被灭族,赫连宇还规定了萧家代代皆不能入仕,分明是要慢慢折磨着一点一点耗死萧家。
直到萧韶若这一代,他是自小便出类拔萃到让当今皇上摒弃祖规,破格许他参加科举,这才至此踏入仕途一展宏愿。萧家将复仇的心思藏得极深,非嫡系一族皆不知晓此等隐秘,萧韶若一直背负着全族百年的期望,日日夜夜不得安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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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的月光皎洁又温柔,轻轻地落在他的眉睫之间,我的心却冰冷得如同数九寒天里饮下雪水。
那是他第一次明明白白地拒绝我,却不是最后一次。
我的后半句话还没说出口,却见他突然伸过手来,将我的一缕鬓发轻轻别至耳后,于是我那句又酸又涩的“不好吗”就没能继续说下去,姑姑念给我的话本里,状元郎都是要配公主的,更何况明凤公主一腔深情,总不该被辜负。
我还未来得及有什么反应,他便已经解开了最后一个结,将绳索随手一丢,转过了身吩咐菱花带我回小院去,也不等我回答,反倒更像是害怕得到我的回应一样,一副根本没说过什么的模样背对着我。
但他这次沉默的时间比上次还要久得多,他望着我的视线让我有些紧张,我便不自觉地将手背到了后头摩挲着我的剑鞘,眼睛则悄悄地挪开,只盯着他身后水缸里映着枝头春芽的平静水面。
他那会正低着头替我解开绳索,萧管家和菱花都站在他身后等着,我以为他不会再与我交谈了,却听见他突然淡淡地说了一句:“小秋很想你。”
那时我才知道为什么是他与姑姑联络多年,百年之前安家才是真正的皇室一族,可难逃皇族末代的腐朽堕落,征西大将军赫连宇在返京途中领兵造反,大宁王朝早就因为宁朔帝的骄奢淫逸国库空虚,地方驻师也多被策反,赫连宇一路如破竹之势直奔京城,整个御林军不堪一击溃散而逃,大宁就此覆灭。而如今的安家已算不上是嫡系的前皇室,唯一留下的只是常被人忽略过去的一个小小王侯,可就算是如此他也再也不敢在北方一带露面,甚至退居江南干脆再不从政,做起了卑贱的商人。
小秋站在门外又急又快地说着什么,大概是拦着萧韶若不让他进来,我坐在床榻上忍不住一个劲儿地掉泪珠。
我的心一下子坚决起来,连我自己都没想到它竟然能迫使我说出这么决绝的话来:“见过卿卿之后,你不欠我,我也不欠你,我们两清,最好以后再也不要见了。”
“可你还没问过我的意愿。”萧韶若说这句话的时候神情很专注,或许他自己也没意识到,简直就跟一年半前他对我说“也许你等不到那一天”时一模一样。
假如萧韶若这句话放在一年前对我说,我想我一定高兴得如同脚踩云雾,一连好几天做梦都能笑醒,可偏偏不该放在眼下再对我讲,因为他已经错过了好些时候,我也不再傻愣愣地期望什么了。
云师叔先前嘲笑我喝醉的时候抱着柱子不撒手,又哭又笑地嘟囔“我恨你我恨死你了”,我那时窘迫得恨不得将头埋到桌子底下去,嘴上凶巴巴地叫他不要说了,心里则难过地想,可惜我再也遇不到这么一个人了。
本想着这约莫是我们最后一次说话,他却在将绳索绕过我头顶的时候凑了过来,以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开口轻声道:“我也很想你。”
“没问题,还有呢?”我总觉得事情大约没这么简单,我的心里打着鼓,惴惴不安地等着他的下一个条件。
我说:“那明凤公主呢?你打算什么时候娶她?”
“你说。”我立即抬起了头,盯着他的眼睛暗暗地想,就算是叫我再去刺杀皇帝一次我也甘心情愿。
可不知道是不是我因为急切站得离他太近,又或者是周围太安静,他的话我听得清清楚楚,连假装没听清都不行,我控制不住地想起他带我回来的那天说什么小秋很想我......
小秋大约又要说我这是何苦呢,我想我还是害怕见到他失落的样子,更害怕就这么牵扯不清一辈子,人总归各有自己的正道要走,既然我们不同路,那么道别才理应是最好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