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林有朴樕（十一）(2/2)
而他依旧不顾身边人的劝说，立在火中、那个身为蛊人的女子最后陨落的地方，一直睁着空洞的双眼，不知还在看什么。
“……伊澜？”
不是的。
明明自己也没有身躯了，明明是同她一起消失的，他却依旧能听见几近呕血的喊声，感受到比烈火还滚烫的泪水自灵魂深处流落。
宣?还是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不过有些与碧落宫交好的门派就不乐意听了，嚷嚷着“没有证据别出来胡说”“别以为有顾家给你们撑腰就不敢收拾你们”云云。
“不！！！”
“宣?，你的选择是对的。
他伸出手去，死死盯着被剧猛的火舌缠绕舔舐的五指，拼命向前奔去，想要抓住不远处一点一点破碎散裂的白影。
女子的头和四肢终于如同断了弦般彻底垂下时，原本干瘦的身体开始饱胀、似乎有什么异物正急着从她身体里钻出来。由于她只着中衣，身体的异变在众人看来才更明显。
——“……我既答应了你，承诺过你，自然也不会改。”
“诸位请看树下。”
“伊澜！伊澜！我在这里，回来，回到我身边来，伊澜！！！”
不知为何脑中闪过了从未出现过的画面，响起了从未听到过的声音，他怔怔地站在原地，更不知为何唤出了这个名字。
而后他便什么也听不见了，不顾身后所有人的劝阻，更不顾突然闪现提刀的宫野上前阻拦、直接将他甩到了一边，有如被什么牵动着，步伐僵硬却急切，只是朝着红枫下那一团密密麻麻的虫子在走。
“而不是仍徘徊在这个世界的最边沿，毫无希望的感情同生命绞在一起苦苦纠缠。”
之后他微微抬起头，清明的眸中映出了火，也映出了一个人影。
“陌路相见，谁死谁生，彼此皆是不悲不喜，这是你们共同的选择。”
“或许对你们两人，甚至于对整个江湖来说，这样的选择才最正确。惊澜既起，她的使命已经结束，剩下的，便需要由你来完成了。”
与此同时，宛如傀儡的女子的身体也被不知何来的力量托起至半空，而后长发纷飞、衣衫碎落，覆面薄纱也飘落下来。
最后他推开了所有人，独自走向灵魂深处的业火，终于得以看到她仍停留在地狱边缘的灵魂。他抬起手想要触碰她，几年前那个曾徘徊在梦中的声音再次响起了。
那虫子一层又一层地将她的身体覆满，除了发出爬行的声音，还有细碎的啃食声，成千上万地聚集在一起，那吞噬声就有如魔音，渐渐地女子的躯体已然不再是先前完整的那个，逐渐失去了手脚、胸腹、肩颈，最后只剩一个头部，无力地摔在了枫树下。
所以那个姑娘，她的命运便注定如此，即便惋惜和遗憾也于事无补？她便无法被挽救、无法作为一个真正的人活在这个世上？
就在那女子被无形的力量托举起来的时候，他仿佛听到了弦断的声音——似乎那根弦就是维持着女子生命的最后一根稻草，弦一断、她的灵魂彻底死去，只留下一副被“怪物”附身的残破躯壳，任之啃食，任人指点。
易风桓说那是“蛊人”。
人群便是因此喧闹起来，有些忍受不住的已经俯**干呕，也有胆大得想上前一探究竟、却最终止住脚步的，唯一相同的是所有人都睁大了双眼、面色惨白，几乎无神地听着重新响起的男声开始了平静的解释。
他想起了方才那女子的样子，眸中便映出了那一身白衣、白色面纱、红梅文身，一双清澈有神的眼睛。
不知缘由地，宣?的心又狠狠地疼了一下，下意识地将视线放回到了不远处的红枫下、独自立在那里的白衣女子。
——“假如哪天宣庭阁主和薄晚夫人知道了这些事，回来了，扔给我一麻袋的钱说让我离开你，我都是不会离开的。”
她抱住虚空中的他说“永别”。
有人惊叫出了声，只是几瞬，就有越来越多的人都叫了出来。
他推开了宫野，朝烈火的最深处走去。
她的身体鼓起了一个又一个脓包，甚至撑开了身上仅剩的里衣，而后破衣而出的便是大片大片黑压压的不明生物、顺着她的四肢和躯干顿时爬满了她的整个身体，仔细看去才能发现那是成百上千的黑虫子。
她抱住虚空中的他说“谢谢”。
——“宣?，我爱你。
这么冷的天，虽然鲁阳道不常见雪，但四处都结了冰霜，刺骨至极。不知是谁在众目睽睽之下撕碎了女子本就不多的衣服、让她只着最贴身的里衣暴露在众人眼前，而后……
“无论多少年月，几度春秋，我一定会陪着你，直到尽头。”
“你不会痛苦，她亦得以解脱。
易风桓轻笑：“特邀群侠大老远前来，自然是为了给诸位观赏证据的。”
因为他在火中站着不走，浮沉必然不能因为放了把火就伤了重霄阁阁主引起天下不满，只能派人也进火海中护着。被派进来的宫野并不催他，只是听了他突然喃喃出声的话，想了想，回答说：“她是伊澜，原本是南海的副首领，后来因为身体越发难以支撑，便卸了职、回了总部。
话音一落，所有人都转向了悛古原的最高点，目光落在了白衣女子身上。
她仍是合着眼，垂着头，仿佛无生息一般，任北风摧残，最后无助地凋零。
“天啊，那是什么，虫子吗？这么多虫子！”
“她还是个婴孩时就被卖到碧落宫，变成了蛊人。后来首领将她救出来，保住了她的命、让她得以活到现在，她也答应了首领，会在这一日作为证据、向天下人暴露碧落宫的毒心。
他走上前，垂眸看着四散而开的虫子、它们聚集的中心，却再也看不见任何想要看见的东西。
“两个只为使命而生的人，不该有交集，不该做纠缠，不该陷入自我的痛苦，更不该让江湖掀起更多的波澜。
他甚至听见了卜淙淙的尖叫，看着半空中衣衫单薄的女子，微微睁大了眼睛。
虫子们啃食得很快，待他走到枫树下时，它们已经蔓延开了，什么也没有留下。
如果没有她，他该如何走下去。
蛊虫见他便绕行，似乎在畏惧他身上的力量而快速向别处爬，很快被浮沉的人丢出的火把烧得一干二净。
——“当初招惹上一个怪物，你就该做好被怪物纠缠一生的准备。我是，不会放过你的。”
本章已阅读完毕(请点击下一章继续阅读!)
像是他的整个世界都在嘶吼和挽留那片水月一般虚妄的影子，然影子很快被来自地狱的一片漆黑吞噬，他的身躯也被业火燃尽，无论怎样追逐，呕出心肺，透穿灵魂，都碰不到她一丝一毫。
“好恶心……呜啊，那是什么怪物。”
“这就是她的命数……离开罢，宣阁主。”
是么？
大火燃得越来越旺，虽然火舌无法近他的身，但从外面看去就像是他被吞噬了。他在熊熊业火间听见了人们的嘶喊，似乎是见他撤开了内力、任火焰扑在了身上，宫野也瞬间色变，想要带他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