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1/1)

    早上七点,盛晓舞在闹钟和手机交叉响起的铃声中醒来,懵懂地薅了一把头上的乱发,左右穿反了拖鞋懒洋洋走出房间,厨房就在她卧室的对面,往常的日子,会看见姜芸在厨房忙碌的背影。

    脑袋渐渐清醒,她厌恶这种清醒,多希望昨天和盛涛一起寻找姜芸至半夜的情景是一场梦。

    沙发床上整洁干净,看来陆槐那家伙昨天又在网吧呆了一夜….

    “刚才接到派出所的电话….已经找到你姜阿姨了….晓舞,不要太难过,这是你姜阿姨自己的选择…她走了。”

    盛晓舞的眼睛木愣愣望着盛涛,嘴角下塌,毫无意识地说出一句:“那我怎么还她钱啊….”

    盛涛打电话给陆槐,陆槐拒绝去医院。

    出租车上,盛晓舞一路都没掉泪,盛涛扭头看天空半灰半白,似要下雨,传说有人在就要变天的时候能看到灵魂飞升。

    他多么想最后见姜芸一面。

    抹泪回忆过往,盛晓舞扭头对伤心的父亲说:“爸,我一点也不难过,自杀的人连菩萨都不会同情。”

    盛涛没有斥责盛晓舞说这种冷酷无情的话,他了解女儿,知道她心里的难过也许并不会比自己少。

    太平间前,两个姜芸的女性朋友已经到了,她们和姜芸都是同样染上病毒的人,同一个病友互助会的病友,姜芸寻死前,也跟她们发了信息,交代身后事。

    “是在五河潭找到的,那边的水深,捞上来的时候人都泡得发胀了。”姜芸的朋友红着眼对盛涛说道。

    在场的人面色都很平静,如同遭遇初夏一次平淡无奇的变天。

    盛涛和盛晓舞进入太平间,盛涛本来不想让盛晓舞进去,可是他也明白这孩子的执拗劲,拦着也没用。

    裹尸袋的拉链下滑,盛晓舞见到姜芸被水泡得发胀变形的脸,说道:“姜阿姨,你真丑,我都喊你妈妈了你还是要这样做,对你真是太失望了。”

    盛涛伸出手把盛晓舞揽入怀里,劝道:“别说了,晓舞,你姜阿姨听到会伤心的,别说了。”

    盛晓舞推开盛涛,伸着脖子继续对姜芸说:“我胸口不长毛了,这是你送给我的奇迹,我已经下定决心以后会对你好,你为什么还要离开呢?你比谭燕那女人还狠心,简直是丧心病狂!捉弄我真的那么有趣吗?让我以为得到了你的爱,然后你就用这样的方式跟我说,这是个玩笑!”

    盛涛流下眼泪,死死抱住盛晓舞的双肩,“不要说了,算爸爸我求你….姜阿姨她尽力了,真的尽力了….别说了孩子。”

    “姜芸,我讨厌你!我现在就跟你说,我绝对不会怀念你!我讨厌你!讨厌!”

    盛晓舞的情绪渐渐失控,眼里的泪涌出来,朝着姜芸撕心肺裂吼道。

    这时,身后响起陆槐的声音:“骂够了没有?”

    盛晓舞回过头,看到陆槐微微佝着腰,浑身轻松甚至有些吊儿郎当地揣着双兜背靠在太平间的门框上。

    陆槐慢慢走到盛晓舞面前,单眼皮眼睛目光柔和地盯着她,淡然说道:“如果你真的讨厌她,就忘掉她吧,永远不要再记起这样的人就好。”

    下一秒迎来的,却是盛晓舞右手狠狠的一拳,肉贴肉地、扎扎实实地揍在了他的左脸颊上。

    “混蛋!她是你妈妈!”

    盛晓舞的哭吼声,在空荡荡的太平间里回响,姜芸的两个朋友也流下了眼泪。

    陆槐退后两步,摔倒在地,鼻血流到他失色的唇边,渐渐失去了意识,众人连忙上前,只有盛晓舞站在原地,目光空洞地眼睁睁望着工作人员将裹尸袋的拉链重新拉上。

    姜芸被推回冰柜,盛晓舞在想那个地方该多冷啊…

    盛涛带着陆槐在医院作检查,盛晓舞靠墙蹲坐在医院门口等待,她不愿意和陆槐呆在一起,却又止不住内心的无尽焦躁。

    陆槐得知姜芸离家后的所有反应,都让盛晓舞始料未及,想想前几天在公交车上还满心期盼和他挨着坐在一起,现在看来这都是愚蠢。

    盛涛有条不紊地为姜芸办了一个简单的葬礼,陆槐在家里的沙发床上睡了个昏天黑地。

    前来探望姜芸的人寥寥无几,其中没有一人是姜芸的家里人。

    为姜芸守灵的,只有盛涛和盛晓舞。\t

    凌晨快天明时,盛晓舞在盛涛的肩膀上醒来,盛涛扒拉了一下女儿哭肿的眼袋,叹了口气,对她说:“以后别为你姜阿姨的事情责怪陆槐,陆槐很爱他妈妈,他经历得多,所以才不会表现出更多的难过和悲伤。”

    盛晓舞在椅子上坐起来,冷冷说道:“他成天只知道打游戏,当然经历得多,现在还在家里睡大觉,当然经历得多….”

    “有些事情,你不明白….”

    “我需要明白什么呢?关于他的事情,我一点兴趣都没有,有那么好的妈妈却不知道珍惜,阿姨患抑郁症肯定也和他有关系,那么不长进,自己活得颓丧,也要拉着别人一起颓丧。”

    盛涛爱怜地凝望女儿冰冷却沾了泪的眸子,认真说道:“陆槐不是你想象的那样,相信爸爸说的话。”

    盛晓舞对盛涛冷笑:“相信你?你是一个可靠的男人吗?是一个能让姜阿姨依靠的男人吗?我又凭什么相信你?”

    盛涛一时语塞。

    姜芸被火化,按照她写在日历纸的嘱咐,盛涛带着陆槐和盛晓舞一起将她的骨灰洒向了城郊长江支流的一处江面。

    “江葬”回归自然,这日却无风,陆槐知道母亲若有来世,可能也是不希望再和这样的他作母子了。

    盛涛将骨灰抛撒到江面上,轮船发动机轰隆轰隆的声音掩盖了盛晓舞的抽泣。

    陆槐走到盛晓舞身边,把纸巾递给她,说道:“很讨厌我吗?那我不在你身边呆了。”

    盛晓舞在鸣放的马达声中大声问他:“你说什么?”

    陆槐眯着眼看她,不敢再把话说第二遍。

    盛晓舞拿过他手上的纸巾,使劲擤了擤鼻涕。

    陆槐走开了,面对盛晓舞,他的心情更难过。

    盛涛手里的骨灰盒终于空了。

    江面烟雾蒙蒙,这次出江水葬的,还有常大丰一个邻居家里的老人,把骨灰合撒,两人作伴不会孤单,老人的家属哭泣声一片,陆槐感到烦躁,只能走到另一边无人的角落,蜷着坐下静静地忍受这个灰蒙蒙的、多云粘腻的天空。

    常大丰抽着烟开船,天气不好连带着他心里也感到郁闷,问盛涛:“这个女人和你到底是怎么回事呀?怎么会突然走这条路?”

    盛涛答道:“她是我中学的同学……本来是想着帮她一把的,没想到还是逃不过这样的结局。”

    常大丰一脸不怀好意地问道:“肯定有过事情吧?”

    “嗯,暗恋过、对她表过白,她没答应。”

    告别仪式完成,船回了岸上,盛晓舞走到陆槐面前,问道:“你不呆在我身边,要去哪里?”

    陆槐一时惊讶,他还以为刚才的马达声音那么大,盛晓舞没能听清他的话。

    “上海有电竞比赛,我要去参加。”

    盛晓舞突然伸腿用力踢了一脚陆槐弓着的膝盖,大声说道:“不准去。”

    陆槐揉着膝盖,有些戏谑地看她,问道:“我和你非亲非故,你管不了我的事。”

    盛晓舞眼珠子开始四下转溜,掖了掖耳边的头发,有些支吾地说道:“我还欠着姜阿姨的钱没还,现在她死了,那你就是我的债主。”

    这时一阵狂风吹来,吹散盛晓舞和陆槐的头发,陆槐终于在这浑浊粘腻的空气里,找到了一处凉荫和清明。

    三人回到家时,天已经全黑,盛涛为两个孩子一人煮了一碗面条,姜芸前日切好的葱花还有一些,盛涛下料,下着下着眼圈又红了。

    陆槐吃着面条,脑袋里不断回忆自己给母亲的承诺:“我能养活自己。”

    盛晓舞的目光时不时就会盯着陆槐,其实她心里隐隐明白,姜芸生前不惜为她和盛涛花钱做这做那,只是想让他们在自己死后照顾陆槐。

    她吃完面条,看到陆槐大半碗还没动,皱着眉说:“你不吃我吃了。”

    陆槐把面条推到盛晓舞面前。

    盛晓舞又吃完陆槐的面条,打了个嗝,终于能放低姿态,哀哀地对陆槐请求:“哥,要不你就睡我房间,我睡沙发床,你可别再离家出走,给我和我爸找事了。”

    陆槐愣愣地望着她。

    母亲去世时没能流出的眼泪,在此时决堤。

    陆槐哭出了声,盛晓舞走到陆槐面前,伸出双臂,抱住了他颤抖的双肩。

    整晚过去,盛晓舞履行了自己的诺言,睡到外面的沙发床,陆槐睡到了她被铺着粉红色床单的白色小床。

    她以为,陆槐进了她的房间,就表明再也不会离开,没想到,第二天醒来,看见自己的床被收拾得干干净净,陆槐已经趁着她和盛涛疲惫至极的时候,悄然离开了。

    被撕下的日历纸空白处,只有一句话:“盛叔叔,谢谢你,也谢谢晓舞。”

    盛涛叹息自己的无能,才让陆槐因为不信任自己而离开,盛晓舞将陆槐留下的日历纸揉成一团,狠狠砸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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