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1/1)

    1999年冬,福建某内陆镇。

    读小学二年级的陆嵩站在教室黑板前,绘声绘色朗诵着自己写的作文:“我的爸爸是一名货车司机,他不仅会开货车,也会修货车,爸爸钻进车底修完车出来的时候,满头大汗身上黑污污的,我知道他生活很辛苦,等我上大学了,就可以去挣钱,他就不用那么辛苦了!我亲爱的爸爸,这些年开货车走得一路艰难,在别人面前总是假装坚强,回到家后却在悄悄掉眼泪,他总是对困境强撑着说无所谓,心里却很疲累,这些年奔波劳碌是为了我和弟弟,送不完的货物,让自己忙的非常狼狈……”

    陆大年在讲台下伸出粗糙长满老茧的大拇指捻了捻嵌在眼角皱纹里的湿润,一旁趴在桌上的陆槐瞪着台上声情并茂、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哥哥,低下了头。

    陆嵩的这篇作文,在市里的作文比赛上获得了一等奖,一个小学二年级的学生能把文字运用到这个水平,实在让班主任惊叹。

    家长会后,班主任爱抚地摸着陆嵩的脑袋,对陆大年连连夸赞,而对一向在学校调皮捣蛋的陆槐,正眼也不瞧一下,陆嵩脖颈上的红领巾打得正正的,陆槐的红领巾沾满污渍,斜斜地挂在脖颈上。

    班主任夸完陆嵩,开始数落总是在体育课上和同学打架的陆槐,“你这个儿子可了不得了!连孪生哥哥都打!我看他是嫉妒哥哥比他的学习成绩好,陆槐呀陆槐,你怎么除了一张脸,哪里都跟陆嵩不像呢?”

    陆大年笑着帮儿子回应:“这世上哪有两个完全一模一样的人,恐怕只有克隆人能一模一样。”

    陆槐听到陆大年的话,调皮而夸张的伸出双手捂住嘴憋住笑,陆嵩则丝毫领会不到父亲的幽默,一脸严肃老沉。

    陆大年领着陆嵩和陆槐走出学校,说道:“爸爸明天又要出车了,下午请你们进馆子,陆槐,你想吃什么?”

    陆嵩皱了皱眉,心想明明是自己的作文拿了一等奖,为什么陆大年询问的是陆槐。

    陆槐看了看陆嵩,已然感知到他的郁闷,调皮说道:“我要吃红烧茄子。”

    茄子,是陆嵩从来不碰的东西,陆嵩自小挑食,体弱多病还对青霉素过敏,陆槐则什么都不挑,也很少生病。

    也因此,一向得到父亲偏爱的都是好养活的陆槐,而不是隔三差五就住院的陆嵩,就算陆嵩进幼儿园之后身体好了许多,不再容易生病,父亲的偏爱始终没有变过。

    陆嵩憋着气,对陆大年说道:“我要吃肯德基的鸡翅。”

    那时候镇上刚开了第一家肯德基,价格在收入不多的小镇居民眼里算是贵的,陆大年皱眉道:“吃什么鸡翅!那东西吃多了脑袋要变笨的!我们就去楼下新开的那家小饭馆吃红烧茄子!”

    陆嵩咬了咬嘴唇,低下头。

    福建的冬天,没有白雪,却能下霜,那一年踩在地上冰霜打脚的感觉,陆槐如今还能感受到。

    陆大年带着这兄弟俩到了饭馆,第一个菜就点了红烧茄子,上菜后,陆大年夹了茄子放在陆嵩的碗里,说道:“你可不能再挑食了,茄子是好东西,你得吃。”

    陆嵩将筷子扔在地上,不满地发脾气道:“凭什么陆槐喜欢吃的东西,我也得吃!?”

    陆大年用手里的筷子打了陆槐的手心,吼道:“我是叫你不要挑食!你看你弟弟因为不挑食,身体长得壮壮的,你呢?这样不吃那样不吃才经常生病!”

    陆嵩委屈的眼泪流下来,指着陆槐告状道:“所以他在体育课上拉着班上的男生一起欺负我,你也不管吗!?”

    陆大年瞪着陆嵩嗓门粗矿地吼道:“你说你连你弟弟都打不过,你还有什么出息本事!?你看你瘦得跟个小女孩一样,你丢不丢人!?”

    陆嵩“哇”地一声哭了起来,陆槐颇为得意地看着陆嵩,大口吃着饭,大筷夹着红烧茄子。

    回到家后,陆槐在房间关上门,将陆嵩扑倒在地上,用力掐他的脖子和手臂,陆嵩一声不吭,因为知道求救也没用,现在只有陆大年呆在客厅喝酒,叫了也不会怎样,陆大年是不会惩罚陆槐的。

    直到姜芸回家后,陆槐才放过了陆嵩,陆嵩的脖子和手臂已经被掐得青一块紫一块。

    姜芸和陆大年的争吵声在门外响起,陆嵩默默坐到书桌前写作业,陆槐在一旁拿起陆大年不久前给他买的游戏机不停狂按。

    再后来,爷爷奶奶也来家里了,他们同样比较喜欢陆槐,拉着陆槐亲昵地问着问那,对一旁作文拿了第一的陆嵩只是简单地夸了几句。

    性格敏感的陆嵩观察到,父母的表情都很凝重,像是家里有什么大事发生了,叔叔婶婶、姑婆姑母都接连来了这个面积不算大的房子,一大家子人挤得满满的,沙发上坐不下就坐在小板凳上。

    大人们把陆槐和陆嵩支使到里屋写作业,陆槐继续沉迷于游戏,陆嵩则趴在门上偷听大人们的对话。

    一向喜欢在家族里做主的大姑母说道:“姜芸,现在事情都这样了,你也没有回头路可走了,和咱们大年尽快把离婚证办了吧,两个孩子你们一人带一个,对谁都公平。”

    然后是奶奶的苍老的叹息:“两个都是儿子,给姜芸带可惜了,我们都要。”

    陆大年问姜芸:“你同意吗?….”

    姜芸至始至终不说话。

    陆嵩看见过姜芸偷偷把针头往自己手腕上注射的情景,他知道姜芸注射的东西名叫“毒品”。

    看来,爸爸妈妈要离婚了….早早学会思考的陆嵩开始分析自己面对的情势。

    平时陆槐欺负自己只有姜芸愿意管一管,现在父母离婚,陆大年如果把他和陆槐全部要过去的话,以后自己注定要一直被陆槐欺负,

    何不趁这个时机….彻底甩掉陆槐…..

    深夜,陆大年出车了不在家里,陆嵩瞅准姜芸在卧室注射完药物去卫生间洗澡了,于是偷偷拿了她放在桌上没有收拾的针头,回到屋里把枕头狠狠扎在了陆槐的胳膊上。

    陆槐一声痛哼醒来,对陆嵩骂道:“你干嘛!”,爬到墙边开灯看到陆嵩手上拿的针管,呆住了。

    “你染毒了!爸爸再也带不走你了….”

    陆嵩的脸上,浮现出邪恶的笑容。

    ……..

    陆槐在梦中被惊醒,看见在旁边的床上熟睡的盛晓舞,这才了解现在已经是二十年后。

    腰间一阵尖锐的剧痛,让他有被拦腰截断之感,侧过身,伸出手不断抵捶腰椎,却越来越痛。

    他看了看熟睡的盛晓舞,不忍叫醒她,只能死死咬牙忍耐,他慢慢翻过身趴在床上,把被子咬在嘴里。

    可是趴着,又压到了胃部的伤口….

    两面受疼,他终于发出一声闷哼。

    盛晓舞迷迷糊糊醒过来,看到已经痛得整个人不能动弹的陆槐,连忙起身凑到他床边,看见他手上的输液管被搅扭着,手背的血管处一片红肿。

    “你怎么了呀…..”

    “没事…就是腰痛….”

    “你这是痛了多久了….为什么不叫醒我….”

    她焦急得想哭,有些无措,忽然想到琦琦临走教给她的方法,看到床头柜上放着聂焰和琦琦吃完饭拎回来的酒精,从包里取出毛巾,把酒精倒在上面,撩开陆槐背后的病号服,一遍遍擦拭。

    陆槐颇为尴尬地想要阻止盛晓舞,哪还有力气。

    擦了两三遍,她找出久光贴,一连在他腰侧贴了五六片,陆槐这才感觉疼痛减轻了一些。

    陆槐现在不能进食又是贫血,腰痛让他心跳也跟着加快,满头冷汗。

    稍稍缓过来后,陆槐还是只能趴着,他小声说道:“我好像…又想吐了,扶我起来吧….”

    盛晓舞抽出数张纸巾铺在他下巴下面,说道:“你别动了….要吐就吐在上面吧….”

    “这样不好….”

    “有什么不好的….你现在不能动….”

    “那我忍一忍…忍一忍就过去了…”

    盛晓舞沉默地不断搓抚陆槐的颈椎和背脊,陆槐先是朝纸上吐出几口唾沫,接着呕出了绿色的胆汁。

    他一阵呛咳,盛晓舞心如刀绞,忍着眼泪稍稍扶起他,用吸管喂他喝了温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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