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嫁(1/1)
“娘娘，我来要糕点了。”
正在涂抹丹蔻的李妍听到顾清景的嬉笑声，惊讶之余娇艳的颜色便在顷刻之间洇开。一同被吓到的宫人连忙请罪磕头，嬷嬷接过她手上的活，一边收拾残局一边向顾清景个行礼：“参见文娴公主。”
顾清景越过嬷嬷直接坐到了李妍旁边，顺手拿起小碟里的精致吃食，笑道：“娘娘不是要反悔吧。”
李妍眼神示意下去，嬷嬷便带着一屋子的人退了出去。见顾清景端庄持礼的动作并未稍缓，不禁掩唇轻笑：“倒是越发有个公主的样子了。前几日要死要活的，我还以为醒过来会愈加张狂呢。”
李妍只闲闲一笑，却已是满室华彩，顾清景一脸惊艳的看着她，最后喃喃感慨：“凭着娘娘的心思，再对皇兄温婉柔媚些，后宫哪能皇后独大啊。”
“只你聪明。”李妍吹着指尖丹蔻，状似不经意问道：“真是来找我讨要糕点的？”
“来壮胆的。”
“怎么说？”
顾清景握过李妍的手，触及先是冰凉，而后便是温润之感，顾清景低头看着，不禁想：此等女子也得是落入皇家才不会辱没了她。
“我想知道，娘娘几次三番的帮我，心中是猜到了多少？”
李妍笑着摇摇头：“倒也不是猜到，你另居他处，自是不知宫中因你而起的种种事端的。前不久读史书时，无意中看到文姜一事，忽然就通彻了。”
顾清景瞧着面前的李妍，仿佛是最精致不过的玩偶，“那帮我是源于什么呢？”
“恨。”
李妍眼中终于泛起了鲜活的气息，她摩挲着指尖丹蔻，仿佛被回忆拉入了无尽深渊：“入宫时我已经有了心上人，但就因为是一个画师，我父亲便轻易杀了他。”她忽然抚上顾清景的面颊，笑容温和又阴森：“顾琅让我永失所爱，我也要让他求而不得。”
“陆景？”
李妍没有否认，只是笑：“就算我们不能在一起，他离开李府出去闯荡也自会名扬天下的，一定会的。”
顾清景没有接话，谁知道呢，陆景确实笔力惊人，可画作大多囿于情爱不见沟壑，若是离了李妍，两个极端纠缠着他，不知他会堕入何处。
她不再多言，笑着握住李妍的手，满脸的情真意切：“找娘娘一为壮胆，二为糕点，三嘛，有一事相求。”
李妍笑叹了一口气：“说。”
“您也看到了，我行事太不知轻重，以后定是要收敛的。所以亭儿那儿，希望娘娘可以帮这些。”
“且不说太子本就招人喜爱，这些年对我的礼节也一样未少，可他终究是皇后之子，公主这个要求，是否有失偏颇了呢？”
李妍是含笑问的，但每一句话里都像是带了刀锋，一下一下往顾清景身上扎。
顾清景不置可否：“无论什么时候，亭儿总是把楚国与皇帝排在前头的。”
“我尽量吧。”李妍抽出自己的手，眉眼间的笑意散了大半：“糕点我随后会让人送过去，现在我有些累了，公主还有事吗？”
顾清景眉头轻挑：“无事，娘娘早些休息。”
彻底走出轩华殿后，顾清景不由得回头看了看这座煌煌殿宇，就像华美的牢笼，而一笑生辉的美人就坐在里头，静静与殿宇一同老去。
这或许是自己会记半辈子的风景，顾清景想。
李妍身上就有这种神奇的魔力，也可能是来源于她对顾琅的冷情，横竖是让顾清景心里没那么胆怯了。
而与此同时的顾琅也站在殿外，望着收拢大地的夕阳，以及身披余辉的座座殿宇，忽觉自己其实十分渺小。
甚至于在楚国山河，天下版图中，他与顾清景都是何其微茫的存在。
耳畔传来近侍的声音：“皇上，文娴公主求见。”
“都出去，唤她一人进来。”
“是。”
顾清景甫一进殿，就被顾琅生生扯过去抱住了。时隔许久的、如此热切的怀抱让顾清景招架不住，正要奋力挣脱时，肩头顾琅的闷声响起：“别动文娴。让我抱抱你，也抱抱我早已离开的清景。”
“这些年，就算是想念我可怜的清景时，都不敢抱你。”
顾清景垂下双手，静静等待着顾琅无声倾诉完自己的悲哀。
顾清景能感觉到顾琅的身躯在颤抖，虽是极力隐忍可还是一点一滴透露给了顾清景。末了顾琅放开她，握住她的手腕，瞧着上面依稀可见的伤口：“朕没有想到，你那么怕疼，竟也狠得下心。”
顾清景神情松淡，她缓缓抽出自己手，顾琅指尖轻动，随后也放下了手。
在顾琅剖陈心迹后，又可能是更早以前，顾清景逐渐在二人的关系中占据了主导地位。她微微昂头望着顾琅，心中翻涌了无数的言语，可到唇齿间也只能笑道：“其实我并没有算好你来的时间，我当时给自己的选择是，要么一击必胜要么死。”
许久后，顾琅道：“我不会让你死。”
顾清景低下头，掩过面上的情绪，闷声道：“谢谢你。”
“准备何时离开？”
不知是不是顾清景错觉，简单的几个字，顾琅的语气里却盛着满满的遗憾，她不由问他：“皇兄有什么心事？”
顾琅勾起十分勉强的笑容，像是慈爱的老者般，道：“只是也有些不忍无奈，清景双十年华，竟未成一桩婚事。”
顾清景一时噤了声，她望着顾琅，末了笑道：“谁说的，我这次来，就是来求皇兄为我指婚的。”
顾琅神情没有想象之中的意外，他看着顾清景，面上情绪是又像是释怀，最后低低道：“想嫁给谁？是心上人吗？”
深吸了一口气，顾清景答了话：“宋乔，至于我喜不喜欢他，并不重要。”
一室寂静。顾清景与顾琅似乎时常会这样，陷入谁都解不了的寂静死局。
仍是顾琅先开了口：“清桑很想让你看看孩子，抱抱孩子，不要那么急的离开，好吗？”
“好。”
最后顾琅的话顾清景已听不进去许多，她想的是宋乔的临走之语：“其实娶你也是宋老将军的意思，赫连容抽身带来的余波比我想象中的大，多方势力或为培植或为倾轧，已经烦了顾琅很久了。宋家就算独善其身也受到了波及，可偏偏皇帝就是不表态，如果你能嫁进来，就是皇帝的态度了。宋家会好过点。你说那帮朝臣斗来斗去就算了，宋远就想好好图个舒坦都不行，娘的。”
想到那个日常就是吹胡子瞪眼，每每遇到自己都是一副痛心疾首的老臣，顾清景忽觉以后日子不会无聊了。
“和叶还好吗？”顾清景蓦地问道。
顾琅先是一怔，继而笑道：“很好。柳未筠当是出了不少力，和叶一直与我们保持着友好往来。”
“那就好。”顾清景似是喃喃，等到她收拾好情绪，觉得这一趟也没什么。顾琅很清楚她的意图，她只要顺着他的意思把话递出去就好了。
来时天空还灿烂着，等到快回去时，暮色已经沉沉压住了整片天地。在逼仄与静谧中，顾清景听到顾琅说：“以后你的生死，尽与我无关。”
说出的话明明无情的很，却偏偏有支离破碎之感：“谢你小半生相随。”
“以后，好好活着。”
迈步前，顾清景笑道：“好。”
转身的一瞬，眼泪便顷刻而下。夏日的暑气还在，她却觉得外头好生萧条。
直到平康坊的笙歌才唤醒了顾清景久违的熟悉感，待到调戏了几位楼外耳朵姑娘后，顾清景熟门熟路的上了百花邀月楼。
她径直逮住老鸨：“绿袖呢？”
老鸨欲哭无泪：“在楼上熬汤呢，说是研究出了新菜式。”
若放在久远的以后，绿袖定是一代名厨，让所有米其林都黯然失色的那种。
才走到门边，阵阵香味就争先恐后的扑进了顾清景的鼻子，可闻着闻着就觉出了不对。她推开门，看着挽起袖子正在认真尝着浓淡的绿袖，又瞧了眼旁边小几上的食物：“怎的还烤了山芋？”
绿袖并不惊讶顾清景的突然造访，只是好奇缘由：“找我作甚？”
顾清景眯起眼睛笑道：“还记不记得，我很早以前给了你一句约定，今儿就是践诺来了。”
绿袖：？？？？？
顾清景的视线自始至终都没能从香喷喷的山芋上离开，等到上了手后，脑袋里忽的蹦出宋乔的一句话：“你知道吗？驸马的事情过后，和叶那儿又提出了求娶公主的意愿。但今时不同往日，说难听点，你现在是块烫手山芋，嫁给我岂不是一劳永逸。”
待到所有事情都抛诸脑后，放下烤山芋的顾清景忽的瞥见了绿袖手臂上的青紫:“胳膊上怎么弄得？”
绿袖专注着手上工作，匆匆望了一眼后道:“那个啊，有个脾气大的男人在自己大人那儿憋着气拿我撒的。”
“你经常遭这种罪吗？”
应该是汤品成了，绿袖看起来很开心：“除了红杏，楼里谁没遭过这种罪。”她放整衣物，笑道：“以后你再来，我熬给你喝。”
顾清景看着眼角眉梢都是喜悦的绿袖，神情不知是忧是恼：“我似乎有点，太身在福中不知福了。”
绿袖不明所以：“什么？”
“没什么，”顾清景变戏法似的拿出绿袖的卖身契，推到她面前：“五百两，你是我的人了。我带你去见你心心念念的郎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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