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君入瓮(1/1)

    裴韫半倚说完身子朝酒肆中退了退,她侧着脑袋,顾清景只能看到她嘴角好看的弧度,“顾安,我现在才真真切切地有了筹谋在胸之感。”

    顾清景搁笔在旁,捏起软宣一角,小心翼翼吹干,末了笑道:“那真的要与你道喜了。”

    语罢她起身,收好稿纸后戴起幕篱退到一边,静静等着赫连授与柳未泯的到来。

    汹涌的人潮在她栏杆之下的长街上翻腾,浑是戾气与消不尽的烦扰。

    裴韫也端端正正坐下,继而又拿起小碟中的桂花糕,塞到顾清景掌中:“不知要谈多久,你如果饿了就偷偷垫饥。”

    顾清景收下,却是笑着摇摇头:“赫连授不会容我在场的。原本挑中这儿就是他多疑,以为在人来人往的地方,即使传到皇帝耳中也无碍,可若是再有其他人跟着,是万万不可能的了。”

    “我知道,就是怕你无聊。”裴韫笑眼盈盈,晶亮的眸子看向顾清景,让她心里没来由的一暖。

    隔着不时轻摆的幕篱,二人谈话正一阵时,裴韫眼见一旁的白色衣角,朝顾清景使了眼色。顾清景很识趣的退至一旁,作势就要离开。

    与赫连授二人擦肩时,微风拂过,掠起幕篱一角,她与柳未泯心照不宣的对视一眼。

    最后离开前,她听到裴韫清脆爽朗的笑声,“二位太子,真是许久未见啊。”

    长街之上来往入眼皆是男子,身形高挑,幕篱绕身的顾清景行走其中,没了裴韫的护着愈发显得特别,只是走了几步路,就引来了不少道意味不明的目光。

    握着手中的芙蓉糕,顾清景只觉得每一寸土地都让自己透不过气。透过白纱,透过影影绰绰的人群与目光,顾清景正要寻一个僻静的地方歇一歇时,手腕忽得被人拉住。

    随之而来的是一阵酒气,直直往她身上扑。

    果真还是一个醉酒的大汉,顾清景对于醉酒之人的印象有些不好,直接来源就是柳未筠曾引过一个酒气熏天的人砸向过自己。

    醉酒的青年长相倒是周正,让顾清景觉着是酒精点燃了他深藏脑内的戾气,否则这个人不会不依不饶地拽着顾清景就往不知名的方向托,口中还振振有词:“姑娘家的,出来丢人现眼!快跟我回去,让我好好跟你说说道理。”

    说着便是一个响嗝。

    顾清景皱起眉,这样看似并不平常的事件,因着围观众人热切却习以为常的目光,在连祁是不是经常有发生。

    自小的经历使然,顾清景的力气还是不小的。

    在众人的错愕目光中,她大大方方地摘下幕篱,神情冷淡语气冷淡:“放手,我并不认识你。”

    或许是当中抛头露面的举动深深刺激到了男子,他加大力道上前,一把拂下幕篱,“不知廉耻!”

    “廉为何物?耻为何物?你怕不是比我还糊涂。”

    看到男子高高扬起的手掌,顾清景先一步抓住他的手腕,语气森然:“说不过人就上手,你还真的是知道廉耻。”

    群众皆在窃窃私语,顾清景瞥见几个小心翼翼跟在自己丈夫身后的妇人,也撇着嘴摇着头望向自己。

    “你你你、你以为你是谁,嗝……你以为你是尚书千金吗!就算你是尚书千金又怎么样,还不是个嫁不出去的!”

    顾清景冷笑一声,眸中寒意渐深:“就是你这样样样都失败的人才会用嫁人去品评女子。观君衣着,简直粗陋。再望面容,憔悴不堪。就连喝的酒,估计也是几文钱十几坛的那种,是你爹给你的勇气去评价尚书的女儿吗?就你这样的,连给她提鞋都不配。”

    裴韫给的桂花糕,因为面前男人的突然举动都碎了一地,这样顾清景火气更甚,“就你这几句话,旁边人都是听着的,若是传到尚书大人耳中,你怕是连酒都喝不起了。”

    男子被顾清景连遭的话吓得手头的劲都小了下去,顾清景伸回手腕,摸着淤红的一片,心里亲切地问候了始作俑者八十遍。

    “你、你……谁听你在这儿信口雌黄!什么尚书千金,我、我从来没说过这种话!”

    “我听见了啊。”

    一声风流跌宕自身后传来,幕篱后的顾清景心里一噔,倒有些不敢回头。

    声音的主人带着笑意步步上前,握上男子的手腕,笑容愈发深厚,顾清景却清楚看见男子因为痛楚皱起的眉角。

    “你是谁!你跟她、你你,哎呦喂,你弄痛我了,快松手!”

    “好了,柳未筠。事情不要闹大,我们走吧。”

    柳未筠这才放了手,他又上下望了一眼男子,似乎是在记住他的样貌。

    顾清景哭笑不得,只能拉着柳未筠的衣袖将他带走。

    还是那身骚气又扎眼的赤色袍子,将其周身气质散发地淋漓尽致。眉眼间的倨傲颇有当年在红袖招赢得翠缳芳心时的影子,这倒让顾清景怔了怔。

    二人一路旁若无人般,顾清景只想着找一个安静的地方,柳未筠则是低眉望着拽住自己的手,带着笑,不知在想些什么。

    顾清景在柳树下止住步子,回首瞧见柳未筠的目光,这才神色讪讪的放下手,头也不自觉歪向一边。

    柳未筠抬眸,眼角眉梢的笑意似乎要把顾清景吞没,“难得看到文娴公主羞赧啊。”

    明明柳未筠与赫连容嘴里都是唤着公主,可吐露出的情感却千差万别。

    “那可不太公平,认识这么久,我都没看过你失态。”顿了顿,顾清景笑开,仿佛当年横行平康坊的公主又回来了:“又或者你就不曾有过失态之时。”

    柳未筠笑着摇摇头,眸中几点黯然:“还是有的。”

    “嗯?”

    微凉的风捎来簌簌声响,让柳未筠的嗓音也带了些许的寒凉:“一年前知道你死了的时候。”

    “其实也并未多失态,只是不敢相信,你就那么没了。”

    一阵沉寂。顾清景觉得与柳未筠再次相逢后,他们二人之间分明有什么不同了,以往再让人尴尬不适的情况,总有一人可以把话题带过去。而如今,却只有沉默与沉默。

    踢了几脚石子的顾清景,忽然十分庆幸有幕篱遮着,能让柳未筠辨不清自己的神情。

    “你、你……”顾清景深吸一口气:“你兄长的计划如何?”

    “这个啊……”柳未筠熟门熟路地笑着,“请君入瓮。”

    “原本支越江是牢牢握在楚国手里的,但海上贸易这块肉可太肥了。我兄长花了不小的力气分了一杯羹过来,现如今就是要用这个来引赫连授上勾。”

    顾清景点点头,柳未泯虽然人看着佛系,可下手却是稳准狠。

    她望着茂盛的绿树,似笑非笑地问柳未筠:“你们为什么觉得赫连授一定不适合当皇帝?又或者说为什么一定觉得赫连容可以。”

    “首先,”柳未筠的笑容有丝丝无奈:“比较大的因素是,赫连青长情,只有两个儿子,而这两个儿子的差距又一目了然。其次,几番接触下来,江山交给急进易怒的人是万万不行的。三国好不容易维持下来的和平,极有可能在瞬间被打破。”

    “文娴公主,对不起。”

    顾清景对于柳未筠突然的郑重道歉感到奇怪无比,“你有事要我帮忙?”

    柳未筠笑着摇摇头,眼中有着苦涩:“因为我的一丝丝嫉妒,一丝丝私心,有些事没有告诉你。”

    不知怎的,顾清景心中忽然擂鼓声响,反而抗拒起柳未筠接下来的话。

    “那时你受伤,我来回一趟楚国,其实并不仅仅是因为你,更大的原因是我代表和叶去洽谈支越江的相关。”

    顾清景点点头:“这个你说起支越江时我就猜到了。”

    柳未筠继续笑着摇摇头,望向顾清景的目光复杂起来,像是发现了什么隐秘的爱恋。

    “放手支越江是自损八百的事情,我那时很好奇,便问睿文帝,他的目的是什么?”

    顾清景身子颤了颤。

    “那时睿文帝问我,是否这样和叶便可保证休止兵戈。我应下了,他便也很干脆。”

    柳未筠眼中仅剩的笑意也荡然无存,甚至连开口的声音都带着支离破碎的契机。

    “顾琅竭尽全力维持着三国之间的关系,至少百年内不会开战。”

    “他说,于公,百姓可享一世安康。于私,他要漂泊天涯的人无论置身何处都不会受战争侵扰。”

    柳未筠抬起头,似乎要穿过白纱看清沉默着的顾清景的神情:“那时的我才明白,在长安时,我为什么会比不过张行止。”

    许久的沉默,比哪次都久。

    柳未筠靠得稍近,猛然发觉顾清景竟在抽噎。

    上一次知道她在哭,还是平窟猎场之时。那时她哭得心神俱颤,张行止为她寻来一个幕篱。而此时,即使有幕篱加身,顾清景仍是伤心入骨。

    柳未筠望着顾清景,眼中尽是心疼。末了他伸手,却只是接住顾清景的眼泪,“幸好这次是我在你身边。”

    因怜而生的触碰,却又因爱而止,不忍亵然分毫,只能捧泪相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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