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丢的小孩子(1/1)
等到树上丰满盈绿的枝叶都落干净时，冬天真的来了，科里的加床也如愿的扩展到楼梯口，几架屏风立在那里，勉强的遮挡着穿堂风。
科室正在兵荒马乱的在应付质控，两台破旧的打印机吱呀乱转，偏偏这时候控感科来找麻烦，只好宋主任亲自去迎接。
陈风看一眼手机上的微信群，“楠楠，快点，外科楼查完了，马上到咱这里。”
“知道，哎呀，实习同学都去哪里了，何老师，你管不管？”孟楠楠好容易打完病历，想着找实习同学去签字，却一个人也抓不到。
何齐没抢到电脑和打印机，正在窗前悠哉悠哉的喝茶呢，听见孟楠楠抱怨，当即说：“管，管。稍等。”他放下茶杯，把排班表提溜出来，又把今天本来应该上班的学生勾出来，最后对着实习同学登记本开始打电话叫人。
赵宇在旁边羡慕的不得了，“你看看齐哥，多淡定。”
孟楠楠哼了一声，“何老师天天都续打病历，不像我们临时抱佛脚，你就瞎羡慕吧。”
何齐当年在北京医院实习的时候从不拖欠病历，都是随写随打印，这个习惯刻在了他骨子里，回来顾城后，别人都是入院打一次，剩下的留到出院再拾掇，他却固执而刻板的坚持原则，虽然大部分时候都是浪费时间和精力，但在检查质控的时候却永远是最淡定悠闲不会出错的那个。
“你好，我是何齐，为什么今天没来科里？”何齐打通了电话，严肃又平静的开口。
陈风悄悄吐舌，她上学时候就是最乖的学生，不敢想象自己如果脱岗接到带教老师的电话后该如何应对。
“好，给你十分钟。”何齐挂了手机，又开始给另外两个孩子打电话。
孟楠楠低声说：“我是不是闯祸了？”
陈风点头，“这些孩子得恨死你了。”
“我给他们买奶茶喝。”
等实习同学赶过来的时候，医务科质控早已经走了，何齐也没多说什么，只嘱咐一句，“以后不来上班，必须提前请假，再不见人就报到科教科去。”
实习同学答应着，其实并不怎么害怕，毕竟科教科也不怎么管他们，比起实习，还是考研更重要。
宋主任接待完控感科主任后，回来就对陈风说：“你的47床，多重耐药菌感染，抓紧上报。”
陈风双掌一击，“我就知道，这老爷子肯定没好事。”她来到医院后还没上报过控感卡，忙虚心向孟楠楠请教。
孟楠楠正忙着订奶茶呢，顺手一指赵宇，陈风求助的目光就飘向了赵大公子。
赵宇乐意为美人效劳，立刻放下手上的活，开始手把手教小师妹报卡，不时地问一句：“唉，齐哥，医嘱怎么下。”
“床旁隔离，你还是先去跟护士长交代吧。”
“收到。”
何齐顺势抢到了电脑，开始统计上月的出院病人，准备做电话回访。
不一会孟楠楠定的奶茶也到了，实习同学们每人一杯，当然也有代价，帮她做电话回访。
几个同学在那里商量着回访语气和措辞，孟楠楠偷偷一指何齐，示意跟着他学就行。
何齐假装看不见这些人的小动作，只是按部就班的做记录，正忙活着，护士站电话铃突然响了，说是内分泌请急会诊，点名要何齐去。
何齐只好拿了听诊器往楼上跑，凡是急会诊定然是没有好事的，患者心衰严重憋喘，心内科医生已经在了，估计是怕合并肺部疾患，又把他喊了上来。
问病史听心肺简单查体后，何齐觉得和本科室关系不大，简单写了会诊意见，也没收会诊费，跟着心内科医生在床旁盯了十分钟，等病人慢慢缓解了，这才打招呼告辞。
回到科室的时候，办公室里正如火如荼的在打电话做回访，何齐的电脑又被抢走了，他只好找了本《内科学》坐在角落里看，难得病人平稳，他也不用总是往病房里跑。
“何老师。”一个实习同学凑过来，“我帮你回访？”
何齐抬头，推了推眼镜问：“活干完了？”
实习同学点头，“都弄完了。”
何齐没同意，“去看会书吧，不是要考研么？”
“不着急，我帮您干完活再学。”
何齐笑了，他瞟了一眼同学胸前的挂牌，“杨菲洋，你实习不是来给我干活的，这不是你们该干的。”
杨菲洋啊了一声，有些呆愣，实习生不就是打杂的么，哪有什么该干不该干的。
何齐看了眼时间，“这样，我待会要去做个胸穿，放胸水，后半程需要你帮忙，来不来？”
“来，来！”杨菲洋就是再傻，也知道何齐要教她东西，这可和打电话随访不是一个技术含量。
刚抢回电脑，何齐还没来得及打开医生工作站，手机又开始响，是个陌生的号码，他本想挂断，手却习惯性的按了接听键，“喂。”
“何叔叔，我是郝思远。”那边听起来有点乱，似乎是在马路边上。
郝思远？郝迟的小侄？何齐脑袋转了个弯才记起他来，“你好，郝思远。”
“叔叔，你能不能来接我？”
何齐放下手里的笔，右手在茶杯上无意识的打着转，“你在哪呢？”
郝思远大声诉说自己的委屈，“我在幼儿园，今天张阿姨回老家，叔叔到现在也没来接我，大概是去约会了。”
何齐乐了，“郝思远，让幼儿园老师给你叔叔打电话。”
“打不通。”
“呵，那你就等着。反正你叔叔总不能不要你的。我在上班，挂了。”
何齐不客气的挂断了电话，并且在郝思远再次拨过来的时候继续挂断，他不知道这孩子把他骗过去是打什么鬼主意，但肯定不会没人接他，郝迟看起来也绝不像个不靠谱的家长。
终于能安心写病历，何齐把手机放到兜里后开始补今天的病程，下午的时间过的很快，科里同事边干活说玩笑话，转眼就到了下班的点。
何齐照例去巡视病房，等他回到护士站的时候，就看见那里围了一群人，孟楠楠蹲在地上细声细气的说话，“小朋友，你好久都不来了，阿姨给你块糖吃。”
何齐心中一动，心头掠过一阵不好的预感，他往前一看，果然见人群里站着个小不点，穿着校服带着小黄帽，还背着个硕大的书包，他鼻尖通红，也不知是热的还是冻的，他站在那儿，两手紧抓着书包袋子，就像是妖精洞里的唐僧般淡定，对着孟楠楠的引诱毫不动心，很坚定的摇头说：“不吃，我等何叔叔。”
何齐看到这叔侄俩就头疼，但是没办法，孩子都找上门了，撵是撵不走的，只好向郝思远招了招手，“过来。”
郝思远看见何齐如同见了西天佛祖，两眼放光的扑上来，“何叔叔。你怎么不接我电话？”
何齐有些惭愧，“我忙呢，你来干什么？”
郝思远一把拉住了何齐的衣角，似乎生怕他逃了，另一只手向众人一挥，“都散了吧。”
孟楠楠嘿了一声，笑骂：“臭小子，翻脸不认人。”
郝思远做个鬼脸，“我要跟何叔叔说悄悄话。”
何齐没办法，只好带着郝思远去了更衣室，这小子全程紧盯着他，连眼睛都不敢多眨一次。
“不是没人接你吗，那你是怎么来的？”何齐换上自己的衣服后，揶揄郝思远。
郝思远睁着大眼睛，天然无害的说道：“邻居阿姨把我接出来，然后我自己坐车过来的。”
“坐车，坐什么车？”何齐心中一紧，声音也高了些。
郝思远看着何齐阴沉的脸色，竟然生出几分怕来，他向后退了退，紧捱在墙上，“坐公交车，我坐错站了，又打车来的。”
何怒极反笑，“还会打车？你怎么就没被卖了呢。”
郝思远又想往后退，却发现退无可退，郝迟平时生气都是劈头盖脸的一顿骂，何齐却眯着眼笑，他有点摸不准对方的路数，而且他明明在笑，眼睛里却冷的带冰渣，看了让人慎得慌。
“怎么不说话？”何齐冷冷的问。
“哇。”郝思远直接被吓哭了，“我饿了。爷爷奶奶出去玩，爸爸妈妈也忙着出国，张阿姨回老家了，叔叔，呃，也不要我，我饿了，想吃饭，就来找你了啊。哇哇。”
何齐受不了孩子哭，事实上他受不了任何人哭，只好强行按压下怒气，转换了副略微好看的表情，“怎么不去隔壁阿姨家？”
郝思远哭的凄惨，连着打了两个嗝，抽噎着说：“阿姨家，阿姨家叔叔总喝酒吵架，我不喜欢。”他边哭边往何齐身边靠，一双小手张着要求抱抱。
何齐不为所动，推开孩子继续问：“公交坐错了站为什么不给我打电话。”
“公交车太挤，把我手表挤掉了。”郝思远抬起自己的小胖手，果然上面光秃秃的，“我饿了，叔叔，你带我去吃饭好不好？”他为了套近乎，把何字都去掉了。
何齐掏出手机，“等我。”他还是觉得应该给郝迟通个电话，免得他担心。电话拨过去却是无人接听，连着打了三个都是。
郝思远站在墙边，两只胖手来回的抹泪，眼看何齐打不通电话，本来已止住的眼泪又滚了出来，边哭边委屈，“叔叔不要我了。”
“混账东西。”何齐忍不住爆了粗口，蹲下去把郝思远抱起来，“走吧，先带你去吃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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