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柔凝望(1/1)
这大概是宣寻过得最糟心的一个年了。
从前些天收到匿名举报到现在,她就没睡过超过五个小时的觉。
主要是睡不着。
当她想象着那些孩子们遭受了什么,同理心一泛滥就收不回来,连带着处理事情都夹带了些许情绪。眼下李忠就坐在她面前,那副道貌岸然的样子似乎全然无法将举报者提供的音频视频和文字资料相结合。
宣寻的脚尖一下一下点着,无意中透露了不耐烦。
李忠的律师废话实在太多,而且句句不在重点。
“你们的意思,要告诽谤咯?”她冷哼了一声,“随你们便。”
“宣校长,你好歹是一校之长,做事可不能如此草率。”律师说,“我当事人只要还没被定罪,你就不能把他当成罪人对待。”
宣寻抬眼凝视他,“那么请问,你们还想告我排挤吗?”
“宣校长说笑了,我们还得指望你作证呢,毕竟李部长为学校鞠躬尽瘁——”
“呕。”宣寻捂住嘴假意呕吐了一下,随后略带歉意地说,“不好意思,最近看了很多辣眼睛的东西,连带着胃也有些不适,不如今天就到这儿吧,如何?”
律师对宣寻脸上显而易见的厌恶视而不见,继续打着官腔,“宣校长,我们今天来的目的并不是要辩解什么,毕竟我们只需要说服法官,不需要说服你,你不愿意出庭作证也没关系,李部长的工作能力有目共睹,不缺证人。”
“我当然要作证了。”宣寻明朗地说。
李忠的表情终于有所松懈,却听见对面的女子坚定地说,“我替我的孩子们,作证。”
“不知好歹的女人。”
出了办公大楼,李忠满脸戾气,憋了许久的怨气也一并发泄了出来,“迟早被人办掉。”
“你还是先顾好自己吧,如果不是宣家给那些卑微的家庭撑腰,他们怎么可能有底气把你告上法庭?”律师松了松领结。
“所以我们何必过来受这女人冷嘲热讽?”
“至少得确认一下。”
“什么?”
“媒体都夸宣寻是个有情怀的教育者,那她迟早会败在自己的感情用事和理想主义上,和程岭越一样。”
“说起来,你们家准备什么时候动手搞程岭越?”李忠问,“小人得志太久,他恐怕都快忘了自己是什么身份了。”
律师嗤笑道,“不足挂齿。当务之急,是把那个匿名的举报者,抓出来。问题解决无非仰仗四个字,截断源头。”
宣寻在他俩走后,迅速拨了一个电话。
“你好,我是宣寻校长,关于之前跟你说的出庭作证的事,你想得怎么样了……嗯好,放心,我一定护你周全……对,我儿子给我说过……谢谢你,好孩子,你真的,特别特别坚强勇敢……”
和女孩儿说到最后,宣寻的眼眶有些发红,直到秘书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宣校,汀延来了。”
“那今天先跟你说到这,一定要注意安全,我已经派了保镖到你家了,记住我给你的暗号,到时候和他们对一对。”通完电话后,她冲门口的秘书点头示意。
程汀延身后还跟着一位少年,宣寻一眼就看到他了。
“明祈来啦,快坐。坐车累不累?”
江明祈见到宣寻那一刻,笑容僵了一瞬,他印象中的宣寻似乎要优雅精致许多。
现在的宣寻,倦态明显,发丝也没怎么打理。
“阿姨新年好。”
“阿姨最近休息得不是很好,形象不佳,别见怪。”
“没有,还是那么美丽。”
程汀延扯了扯他的袖口,“行了,别尬夸。”
“你这孩子。”宣寻白了程汀延一眼,“马上演讲老师就过来了,你们先坐着休息会儿。咦,明祈的行李还没放回家么?”
“你不是说让我们早点过来么,我就直接让王叔从机场开到学校来了,顺便接你回家吃午饭。”
“你还挺有孝心。”
“对了阿姨,您送我的年货我和家人都吃了,我们都很喜欢,谢谢您。”
宣寻和程汀延对视一眼,心领神会,于是顺着江明祈的话说,“喜欢就好。阿姨下次给你更好吃的。”
“阿——”
“宣校,陈老师到了。”秘书进来说道,把两杯温热的牛奶轻放在江明祈和程汀延面前,“你好,请慢用。”
“谢谢。”江明祈说。
一个清瘦的身影出现在视线中。
“寻,好久不见了。”
宣寻看见来人,弯了弯双眼,起身迎接他,“老陈,散心之旅可还算顺利?”
两人轻轻拥抱了一下便分开,宣寻指着沙发上坐着的两位少年对他说,“这我儿子,程汀延,这他好朋友江明祈,那么今天,两孩子就靠你指导了,明天就是决赛,临时抱个佛脚吧。”
六目相对。江明祈心想这么有这么巧的事。
程汀延也没想到宣寻口口声声念叨的那位英语演讲大神居然是他和江明祈曾经骂过无数次的,陈爷爷陈奶奶的亲生儿子。
那个因为嫌太晚不愿意驾车回来,错过两位老人最后一面的男人。
男子看见他俩也是一愣,不过良好的教养使他很快缓过神来,“没想到会再见面。”他说,“对不起。”
“你该说对不起的,不是我们。”程汀延语气异常冷淡,宣寻见他这么对待自己好友,立马不乐意了,“小延,怎么说话呢,论辈分你也该叫他声虔叔。”
“算了吧,没有孝心的人,不配我叫。”
江明祈也没拦着程汀延,他默默地垂下头,要不是在宣寻面前不能太放肆,他现在估计得冲上去揍那男人一顿。
当时在榆城,碍着陈爷爷陈奶奶刚走,他俩不便多加指责,免得把事情闹大了,让两位老人走得不安生。
现在异乡重逢,说什么也咽不下心里那口气。
“妈,你应该问问他为什么要给我们说对不起。”
宣寻狐疑地看向陈虔,“老陈,你认识我儿子?”
陈虔自嘲地摇摇头,“大概是上天不愿意让我轻松地生活吧。”
宣寻把三人带到了隔壁的小会议室,四人各坐一方,要不是每个人都神情严肃,现在理应凑一桌热闹的年味麻将。
“时间宝贵,建议大家在半小时之内解决完所有纠纷。”宣寻说,“谁先来?”
“我吧。”江明祈说。
宣寻倒没想到是江明祈先开口,点头示意他继续。
“三个问题。你为什么从来不回去看望爷爷奶奶?为什么听到奶奶摔倒住院都不上心?为什么葬礼那么草率?”
陈虔没直接回答这些问题,徐徐道:“你小学住我爸妈家里,初中回到了自己家,上初中后喜欢在早上五六点出去运动,然后会去菜市场买好新鲜的蔬菜送去我爸妈家,离开的时候会帮他们扔垃圾,一直持续到高中。后来我爸妈家对面新搬来一个小伙子,就是你。”陈虔看了眼程汀延,继续说,“你也会帮我爸妈扔垃圾,时不时会陪我爸妈吃饭。楼上的夫妻俩会在过年时给他们送礼物,楼下的一家子会帮他们洗厚重的床单,我爸妈一生纯善,遇见的邻居都很好。”
江明祈想过所有可以辩解的理由,但好像,都没这些话冲击大。
程汀延的表情也相当难以言喻,“你为什么……”
“我为什么会知道这么清楚?”陈虔摩挲着茶杯的手冰凉一片,“因为我一直在啊。因为我只配在角落守护他们。我要是出现在他们面前,他们就会发疯,闹着要我把那个健康清白的儿子还回来。可是这么多年过去了,我都没想明白,我只是喜欢男人,又有什么不清白之处呢?”
“不是这样的。”江明祈紧盯着他,“爷爷奶奶一直很想念你,他们从来没介怀过你,他们每顿饭都会做很多,因为担心你会突然回家,可你从来没回过家。”
“你们有想过,如果我真的从未回过家,他们怎么会担心我突然回家吗?”陈虔说,“医生说让他们少受刺激,而他们受刺激的根源就是我。你们如果去了解榆城早些年的流言蜚语,一定会有我陈虔的名字,毕竟A中曾经最看好的清北苗子被扒和自己的老师……而且老师还是男的……”
宣寻知晓这些往事,沉默地把手搭在陈虔的肩膀上。
“至于那晚我接到你们电话所说的,其实不是真的。什么太晚了路太黑开车太危险……”
“这个我可以证明,当时老陈和我一起在樱荷省出差,他几乎是挂了电话就开车往榆城赶了,樱荷省没有直达榆城的飞机,他开了通宵的车。”宣寻叹了口气,“可惜赶到已经来不及了。这事我们知道后,也很难过,他只说有两个特善良的孩子送了老人家最后一程,没想到是你俩。”
空气陷入了令人窒闷的沉默中。
“真好。”江明祈哑着嗓子开口,“陈爷爷陈奶奶,你们的儿子,没有辜负你们。只不过好像用错了方式。”
“陈叔叔,也许对你来说,不见面,不让他们受刺激,是最好的办法,但对他们来说,你即是那根戳中软肋的刺,也是余生所有盼望。爷爷奶奶的通讯录里只有你一个人的号码。也许他们曾经在意过很多人的眼光,但他们认真又温柔地凝望的,只有你一个人,就像你在那个不被人看到的角落里看着他们一样。”
陈虔终于忍不住,把脸埋在手心里哭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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