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1/1)
星期一的早晨估计是这帮中学生痛苦的开始。
勤奋的,一个个趁天刚亮时就从被窝里爬出来,把自己收拾得精神饱满,端起课本一会儿“天降大任于斯人也”,一会儿无缝切换英语作文,样样背得滚瓜乱熟;
懒散的,从睁开眼那一刻起就盘算着如何跟老师家长斗智斗勇,早读课上耷拉着眼皮无精打采,就盼着凭空冒出个什么新鲜事儿给自个儿找找乐子。
林成之就是这种学生的典型。
扎个马尾总有几缕头发要落下,校服配套的过膝裙大部分时间被她穿成了超短裙,主任一过来呢,就知道老老实实地把外套盖在腿上,捧着习题集认真地走神。
所以课间时默默走进来的新同学自然也就在她平静无波的一天中击起了一片水花。
傅念远顶着周围望向自己的好奇目光,一步步走到倒数第二排靠窗的位置。
他刚才在走廊上观察了一会儿,瞧着这儿始终空着没人,才好走进来,担心进了教室再四处找桌子显得太局促,又要引不少人盯着,想想都觉得尴尬。
黑板一侧写着周一的课表,靠门的那面墙上挂了个白色的表盘,距离上课还有两三分钟。
他打开包掏出了第一节要用的数学课本和练习册,碰到笔袋的一瞬间又失落起来。
这还是去年傅君娴买给他的呢。
他摸了一把上头的棕色商标,揉揉眼睛,看不清神色。
半天的课程很快就结束,还没等林成之抽出空来认识一下新同学,第四节的下课铃便及时响起。
她还惦记着校门口的铁板里脊,迅速收拾好东西急匆匆地往外赶——
哎?等等,等一等!刚才栏杆边上那高个儿男生?
她猛地一回头,只见陆骁套着件校服白T随意地站在走廊上,他斜挎着个篮球包,额前还冒着细密的汗珠,视线不急不缓地在窗边落了下来。
他看得专心,并不很在意身边的人来人往,自然也听不到哪个年级的哪个女孩在经过自己身边时的如鼓心跳。
林成之现在已经完全把铁板里脊抛之脑后了:
高中部的学长来这儿等人,早恋还是斗殴呢。
她悄悄地在不远处停下脚步,假模假样地掏出课本看起来,眼角余光鸡贼地冲着班级门口不住地扫。
傅念远看起来可就老实多了,其实他也不想把这剩下的一页练习册写完,只是其他同学都忙着回家,他又没地方可去,于是只好握着笔假装镇定地做题。
写完最后一笔没多久班里就剩不下学生了,他松口气转转脖颈,一手按着左肩无意朝窗外看了一眼。
陆骁就这么光明正大地闯进他的视线里。
他楞在原地,眼看着对方向前跨了一步,曲起食指敲了敲玻璃,而后指向走廊出口一侧。
傅念远回过神来,一下子扭过头,手忙脚乱地把书都收进包里,临出门绊了一脚也没在意。
陆骁这会儿看着他快步朝自己走过来,脑海中突然浮现出第一次见面时小孩要掉不掉的眼泪,两只拳头也搁在腿侧攥得指节泛白,总是一副小心翼翼的模样,连吃个饭也要看人脸色。
啧,太惨了。
说起来,他对陆家烨这个大伯并没有多少感情。
曲娆和陆家珩离婚离的早,所以自然也没人给他什么所谓的温暖家庭熏陶。
纵使有个温柔娴静的大伯母悉心照料,他对于情感的赋予和接收也还是一片贫瘠,没办法,他不懂。
陆家烨的猝然离世几乎完全击垮了自己的妻子和儿子,陆骢年纪小,连带着恨起了十多年从未见过的“亲哥哥”,而柳庭钰的一如既往下又藏着什么呢?
恐怕是夜夜剐心吧。
至于陆骁,他对傅念远也许都算不上是什么“好坏”,左右不过是当隔壁多住了个半大孩子而已。
因此这一刻他心底陡然冒出了一股怪异感:
他怎么这样看着他?
微微发亮的、藏着期待与依赖的目光在这个午间毫无保留地暴露在他面前。
陆骁一动不动地注视着那个越来越近的身影。
“回…回去吗?”傅念远喘着粗气问道,不过他没有说“家”,许是心里也盼着能尽早离开吧。
陆骁点点头,领着他下楼,听着脚步声渐远,走廊上方才着急看热闹的林成之啪的一声合上课本,挑着眉转了转眼珠,抄另一头的楼梯一溜小跑奔小吃摊去了。
这边两人一前一后出了校门,陆骁却像是有些迟疑应不应该过马路似的在保卫处停了下来。
他掏出手机划了几笔,接着转头指挥傅念远:“去对面,68路公交。”
说着一边往回装手机一边带着他走斑马线,等到了站台,候车的学生中间突然冒出一声:
“陆骁!”
一个又高又壮的男生手臂一挥,十分响亮地喊了一嗓子。
这人几下挤开挡在自己前头的学生们,一掌拍上他的肩膀。
陆骁皱起眉,神色不快地往肩后瞥了一眼,那人随即嘿嘿一笑,不在意地抽回手问道:“你怎么改搭公交了?不嫌挤了?”
还没等回答,那辆蓝黑相间的68路公交便徐徐驶来,在靠近站台的位置减速停稳。
陆骁回头打量着乌泱泱的人群,神情有些不耐,他没再管同班同学,果断地一把握住傅念远的手腕,顺着人流方向上了车,摸出长久不用的公交卡利落地刷了两次,牵着矮了一头的小孩走到后门边站好。
傅念远抓着门边栏杆上的那层皮革套,手心微微冒汗。
陆骁站在他身后,下巴刚好抵在他耳朵尖上方,车上不断有学生涌上来,高个儿少年一手扶稳了栏杆,略一低头就是他洁白的后颈。
这时方才打招呼的男生有些费力地抓稳头顶的吊环,靠在两人旁边挠挠头发,侧过脸问道:
“这是谁啊?”
公交车终于载满了乘客,前后门依次关闭,缓缓加起速来。
陆骁面不改色地回答:“我弟弟。”
傅念远一抬眼,车窗上隐隐映出他半边脸,又像是吓了一跳似的老实垂下脑袋。
高壮男生闻言咧嘴一笑,热情地隔着个人跟傅念远打招呼:
“弟弟好!我是你哥的同学!我叫杜康,你呢?”
大嗓门在陆骁耳边猛地一炸,他习惯性地闭了闭眼睛,听着下方传来个带点犹豫的声音“…傅念远。”
小孩努力朝杜康的方向看去,想着能不能看清对方的长相。
没等他成功,杜康那头听到回应又吵开了:
“想念的念,遥远的远的吗?”
看到弟弟一点头,他又连珠炮式地打听:“你哥可从来不坐这车,跟他撒娇管用吗?弟弟几年级了,哪个班啊?”
他话音刚落,陆骁就利落地往两人中间一挡,空出一小块下车的通道,在报站声响起前冷静地开口:
“灵山桥,杜康,该下车了。”
“哦哦对,行那下回见啊。”他着急忙慌地要往家赶。
车门一开,送进来一股清新的空气,傅念远冲着下车回首挥臂的男生笑了笑,眼看着他跑进小区。
这时耳边刚好传来陆骁松口气的声音,他一愣神,车重新启动时没抓稳扶手,一个趔趄撞到背后温热的胸膛上。
那人没动,过了一秒伸手把他扶正,继续没什么表情地看着窗外。
傅念远提了提肩上的书包带,默念了一声:“哥哥。”
哥哥吗?他可只剩下一个人了,貌似没有人能够被期待。
天气一天比一天凉下来,树上的叶子也渐近枯黄,它们像是舍不得枝梢一般不愿轻易落下,可惜秋风无情,席卷而来绕着弯打一阵旋儿,多不情愿也得分离。
周一很快就过去了。
那天陆骁领着傅念远在第四站云山湾下了车,下午放学也照旧搭68路一起回家,像是在领着他熟悉了一遍往返路线。
只是周二清晨他依旧没出现在早餐桌上。
当傅念远一个人略有些忐忑地迈出家门时,却在楼下看见陆骁骑着辆山地车,单腿点地,一只胳膊驾着车把玩手机。
他听见脚步声传来,抬眼一扫,冲着那个方向招招手。
等小孩听话地走到车跟前,他就从兜里摸出上回用的公交卡递过去,然后伸手朝着巷子口一指:
“前面右拐,到公交车站。十分钟到,学校大门认得吗?”
傅念远眼珠一转,接过公交卡揣到包里,乖巧地一点头。
见陆骁收回目光,抬腿调整了个姿势准备掉头,他这才犹豫了一下,随即带着点紧张喊了一句:“哥——”
谢谢。
他没出声,也尽量藏起了那一点点没由来的失落。
陆骁听到后下意识地一回头,只是还没来得及问点什么,那头就紧接着传来一声短促的道别:“再见。”
傅念远这会儿由着话说出口,像是卸掉了担子一般,他看着怪镇定地挥挥手,转身朝巷子去了。
小孩走得有点急,到拐角处几乎要跑了起来,于是没有听见背后一声恼人的轻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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