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1/1)
18:30。
四个人的餐桌一如既往地尴尬。
陆骢吃得不多，咽下最后一口秋刀鱼就搁了碗，在经过傅念远身后时凶巴巴地冷哼一声。
可惜对方像是有点走神的模样，没什么反应地扒了一口饭。
随后剩下的两人也也依次回了房间，柳庭钰安安静静地收拾起碗筷来。
傅念远老实地开始写作业。
他上学上的早，傅君娴忙着赚钱养家，只得压着学龄线把孩子送进了幼儿园，还好他学的也并不怎么吃力，文史科稍微好一些，数学物理就差一点。
这会儿他看着卷子上最后一道抛物线大题，盯住纸上的“t值”二字，然后把书一合，起身走出了房门。
他朝客厅张望了一下。
天花板正上方的吊灯早就关了，只剩下几盏壁灯散发出柔和的光芒。
仿佛替他壮胆一样。
傅念远敲响了隔壁的门板。
脚步声越来越近，随着开关声一响，室内的灯光一倾而下，柔和地穿过他发间。
傅念远一只手指着怀里的试卷，试探着开口问道：“能…教我解道题吗？”
陆骁手里握着个半透明的正方体模型，侧面看得出嵌在里面的银色圆形电池，他曲起手指在凹槽处摸了摸。
“进来。”
傅念远跟在他身后顺手带上了门，走近才发现桌上还放着架拆了一半的赛车模型，几个零件被单独拎出来摆在一旁，跟三四个刚才和他手里一般大小的正方体堆在一起。
陆骁把那堆器械随意一推，空出一块干净的桌面，傅念远会意，赶忙把卷子展开，食指按在了最后一题旁边。
陆骁草草审了遍题，抬眼看他：“第一问也不会？”
哦，应该要先求解析式的。
他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陆骁往后退了一步，撑着双臂仰坐在床尾，挺随意地说：“写吧。”
傅念远于是坐在桌前拿起笔开始套公式，没一会写出了括号一的答案。
他听见背后那人起身的声音，接着眼前的灯光一暗，陆骁半弯着腰低头看题。
没多久他开始指着纸上的图形开口教他：
“根据直角边对应成比例分两种情况讨论，”
修长的手指在三角形上移动，傅念远在尽力跟上对方的思维。
不过，其实能解出一问就好了，坦诚的小男孩只是不知道除了这个理由以外还能如何接近他而已。
感觉还不错。
傅念远理了理思路开始下笔，状似无意地问道：“哥你晚上几点睡啊？”
陆骁站起身来转了转脖子，拾起才放下的模型在两手间摆弄，随口回了一句：“人不大管得不少。”
傅念远笔下一顿，抿了抿嘴唇：“我想跟你一块儿上学。”
那头传来的声音漠然又散漫：“公交卡都给你了，没钱坐车。”
好理由。
傅念远心下不满，只是面上瞧不出端倪，他把求出来的阈值给对方看。
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哥露了一半的下颌线，安安静静的等着。
陆骁检查了一遍书写在一侧的演算过程，确认没错后点点头把卷子一折递回去。
“还有吗？”
小孩收好作业，挺坚持地继续跟他说话：“那我以后早起半小时，你能带我一块儿走吗？”
“不能。”
还真是一点犹豫都没有啊。
傅念远了然地撇撇嘴，起身道了声晚安，踩着客厅昏暗的灯光回了自己卧室。
这头陆骁刚好拼完了其中一部分模型，他两指在机器前头一晃，那机身的感应灯倏地一闪，沿着他手指移动的方向前进起来。
滴溜溜的圆眼睛神采奕奕，生气勃勃地在他眼前重现。
话真多。
陆骁伸手按灭了开关。
... ...
翌日清晨。
傅念远照常在六点半睁开了眼。
他拎起包走出卧室，陆骢这会儿还没起床。
于是他轻手轻脚地抽了两张纸巾把盘子里的三明治包起来，临走前吸了两口牛奶，冲着厨房里还在忙碌的柳庭钰轻声说了句再见。
当然也没期待对方回应，他咬着面包出了门，一扭头看见陆骁一个不远不近的背影。
他瞄了眼手表：六点四十五。
不应该啊，平时这个点骑车都该到教室了。
起晚了吧？他嚼了嚼火腿，没怎么细想，加快脚步朝公交车站走去。
“早！”
刚进教室坐下，身后就传来一声朝气蓬勃的问候。
傅念远想起什么似的一回头：“早上好，成之。”
对方嘿嘿一笑，挺高兴地说：“你还记得我名字呢。”
他昨天写作业的时候还翻到了那几个大字，自然印象深刻。
林成之还是一副没心没肺的样子，笑嘻嘻地单手托腮，食指指尖有节奏地敲着耳畔的长发。
她挺漂亮的。
陆骁会喜欢吗？
刚冒出头的想法被班主任的训话声打断，傅念远这才把视线转向了课本，出声背起书来。
初三的生活显得有些平静又枯燥，新知识夹杂着一轮复习的内容来回切换，把这帮孩子们操练的像模像样。
所幸校领导没忘记要德智体美全面发展的办学宗旨，于是大力号召初高中部的学生们抓住秋天的尾巴办一场热热闹闹的运动会。
课间时，班长拿着刚从办公室取回来的报名表，在讲台前头简单介绍了一下各个项目，习惯性地把鼻梁上的眼镜一推：
“虽然最近学习比较紧张，但还是希望大家都踊跃报名，适当放松一下也是好的。”
说完他把表格递给首排的同学示意他们互相传一下，刚一松手，底下便吵闹起来。
“乐乐你今年还报接力吗，咱俩一起啊？”
“... ...”
“我觉得今年我能破纪录！”
“别吹了秦哥，就你那高度给人垫底都困难。”
“你过来！来！”
林成之仗着个儿高从几人里头摸出来报名表，主动凑到傅念远旁边，手指着男子5000米热情地邀请他：“你报长跑吗？”
“...？”
他看起来像是运动健将？
傅念远连忙摆头：“我还是当观众吧。”
女孩闻言一瘪嘴，接着又兴奋地跟他分享：“陆骁去年跑第一呢。”
你每天骑车上学应该也能跑第一。
他没再管那张表，把课本收进包里，准备着下午最后一节体育课结束就直接回去。
坦白讲，这是他上学以来最讨厌的科目，没有之一。
再小一点的时候，周围的同学都爱玩，比起枯燥无味的教室，显然宽敞明亮的操场更容易套牢孩子们的心。
可偏偏他每逢遇到“运动”两个字就没精打采，如果知道这一天下午安排了体育课，他从早晨起床就能开始替自己发愁。
今天也是一样。
他站在灿烂的阳光下，顶着一张抑郁的脸。
按例跑完一千米之后，他弯下腰扶住膝盖大口喘气，两颊通红，汗水顺着轮廓不住地淌，透湿了一小块背脊。
林成之却还是活蹦乱跳的样子，瞧着没什么疲态的少女拉着累到半死的傅念远往篮球场方向跑去。
可惜他两腿软绵绵地使不上力，眼前还有点发黑，等他彻底恢复意识时，人已经被带到一排小矮凳上。
身边大多是女生，他就在这似有若无的香气里模糊地打量起那颗篮球来。
“砰——”中线附近的高壮男生猛地一拍球，向前跑了两步，接着一个假动作绕过他跟前的人，大力将球朝斜上方传了出去。
傅念远眼睛跟着那个方向移动，却意外地发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那人抢在篮下一跃，宽大的手掌先一步摸上了球，接着迅速向后一扣。
“咚——”地一声，篮球入框。
陆骁伸手抹了把汗，无意地朝右方观众席扫了一眼。
那双黑白分明的圆眼睛，此刻正坦白地、毫不掩饰地看向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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