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1/1)
赵季侧身，让梓庆露出全貌，他说道：“这是我的一位朋友——梓庆，她一路上帮了我很多大忙，打算来南边随便看看。您也知道，我家的情况不适合招待客人，只能麻烦您了。”
“瞎说什么麻烦！”柳姨拍了拍他的肩，“我把你当儿子看，儿子的朋友来家里做客，哪里有不欢迎的道理？”
她高兴地拉着梓庆的手，眼神在梓庆身上淡淡扫了一眼。
梓庆的这件衣服，还是他们当日在落雁镇时换的，只能算是穿得整洁，还是一般的衣服。柳姨看了一眼，也没有说什么，脚下曼步拉着她的手走进院子。
柳姨走路的姿势很好看，全身协调，腰肢清曼，柔弱无骨，她非常瘦，脚步轻柔仿若踏云逐风，风流而又端庄。
梓庆恍惚间觉得那种步伐自己十分熟悉。
燕婉就是这样走路的——那是一种无论经历多少都刻在骨子里的风尘痕迹。
看来柳姨曾经在烟花柳巷待过不少时间，她人至中年风韵犹存，可见当年的风华。
她并没有歧视的意思，只是有些惊讶，尽管知道嬴氏没落了，可她万万没想到嬴氏的嫡子会和一位风尘女子如此交好，几乎以母子相称。
*
这是一间小小的宅院，天井只有方丈之宽，一角种着一颗芭蕉，宽大的叶子上落下几滴潮湿的水珠。青砖绿瓦，黑白墙面。
跨过门槛，是一件干净的厅室，柳姨引他们坐下。
赵季带着梓庆寒暄了几句，引得两人热络之后便说自己要去家里看看，自行离去了。
梓庆等他走后才问道：“他为什么不带我去家里看看？”
柳姨以手掩面，娇嗔地笑道：“你一个姑娘家，可不能随便去家里。”
梓庆红了脸。
柳姨看着远方，幽幽地叹了口气：“小四这孩子，也是命苦啊。”
正待梓庆还要询问几句之时，柳姨优雅地站起来，对着梓庆说：“你吃了没有？”
梓庆的口水都被这句话勾了出来，她忙摇头道：“不曾吃过。”
柳姨和蔼地应答着她，给她端来一碗八宝粥，甜甜糯糯。
雍州乃是中州的北方，八宝粥这种食物，只有南人才做。
梓庆边吃边问：“柳姨，听你口音，是南人吧！”
柳姨拿着绣线，用针往自己头发里梳着，“你倒是细心，我是扬州人士。”
扬州瘦马……
怪不得梓庆觉得柳姨一举一动都那么熟悉，燕婉曾经也是扬州瘦马，她对这种行为模式再熟悉不过。
两淮地区向来是中州富庶之地，商旅众多，生活奢侈，两淮中又以扬州为盛。
扬州瘦马并不是马，专指江淮附近，一些经过专门训练、预备嫁给富贵高门做小妾或供人玩乐的年轻女子。
这些女子以楚楚动人，顾影自怜为美，追求瘦弱的病态美，被称为扬州瘦马。
人口贩子们会专门从贫寒人家买来天生丽质的瘦弱女孩，加以调教。
一等瘦马，教授琴棋书画，打牌赌博，百般淫巧；二等瘦马，识字弹曲，记账管事，可作丫鬟辅佐主人；三等瘦马只学些女红、裁剪、厨艺。
当然，所有的一切都是为了能给这些马儿们找个好买主，卖个好价钱。
并不是所有的“瘦马”都能成功地嫁入富豪之家。有些被挑剩下的“瘦马”不得不被送入烟花柳巷。秦淮河畔的歌妓便大多是“瘦马”出身。
笙歌燕舞，脂浓粉溢；夜色深处，多少瘦马红颜枯骨，早已无人记得。
梓庆不免想到了自己的母亲，捧着碗呆呆地看着热粥上的白烟。
*
赵季走后，柳姨一直在和梓庆打听两人经历的事情，却对赵季的家庭背景闭口不提。
梓庆初来乍到便被赵季丢在这里，心里本就有些闷气，又见柳姨遮遮掩掩，更是上火，但又不敢发火，只好求道：“柳姨，我想出去走走，我还是第一次到雍州呢！”
柳姨左右旁击，愣是没问出梓庆是哪家的小姐，见她眉头微聚，心知她不耐烦，便答应道：“好，我带你走走。”
梓庆怔了一下，“不是我一个人去吗？”
柳姨道：“世道乱成什么样子了，哪还敢放你一个小姑娘单独出去。”
柳姨替她找来一张青色的面纱围上，自己穿着一身白色的斗篷，这才上街去。
一出巷子，先是走一段干净的路，过不远就看着地上三三两两躺着衣衫褴褛的乞丐和流民。赵季留了不少钱给梓庆，梓庆刚把手摸到袖子里准备拿出钱包，柳姨就拉着了她：“你的钱对这些人来说，只是杯水车薪，就得了一时救不了一世，还不如一开始就不要惹得一身骚。”
“可是……”梓庆看着饿到脱相的小孩和老人，还想辩解几句，柳姨拉着她快步离开了。
“孩子，柳姨我年轻的时候也像你一样善良，可是人世间，光靠善良是没法解决问题的。”
“可是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们去死啊！”
“人活一世，自保尚且不知能有几分生机，遑论他人？”
说完拉着梓庆匆匆离去。
已经是傍晚了，天边的云霞变成了粉蓝色，西侧的天空染上了几缕灰黑。
雍州的夜市在熙熙攘攘中拉开序幕，千灯万火，映照碧云，瓦子里新开了几家影戏场，满堂烛光红火，照着台上的兴亡。
除了高悬幌子招揽顾客的夜店、夜铺，还有手提肩扛的小商贩，热闹声里，买糖人敲着铁块的清脆声格外清晰。
梓庆去过不少集市，但仍旧会为此而兴奋，她左手一串糖葫芦，右手一把烤鸭肠，吃得不亦乐乎。又拉着柳姨去糖人铺买了好几个小动物，边走边吃，糖人在灯火和人声中融化，弄得满手黏答答，柳姨便带着她去馄饨铺子洗手。
玩到了月上中天，梓庆还在饶有兴致地逛着，柳姨却是先支持不住，自己坐在路边的铺子休息，让梓庆在她视线中玩耍。
此时的市集里，大量的人群已经慢慢散去，然而热闹不减，有几门生意正是好时候。
街道旁的高楼上到处可见浓妆艳抹的女子，招摇着长长的水袖，吸引着寻欢作乐的客人。声色犬马，笑语不断。
“梓庆！”
她听到有人在背后喊她。
手中提着一只兔子灯笼，待到梓庆回头时，便看见小巷中踏出一个翩翩的少年郎。
赵季抱着几个黄纸包，站在光暗的交界处。淡棕色的眸子一明一暗地闪烁着，锐利的眉目被昏黄的灯光晕染开来，仍可听到江潮的声音，那潮水一波一波，和着他的目光闪烁，波涛揉碎了一般融入他纷飞的衣袂。
梓庆一千年没开窍的文学头脑突然蹦出来一句诗——
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赵季又喊道：“梓庆。”
其实他的声音很小，可是隔着鼎沸的人声，清晰地飞入梓庆的耳朵。
梓庆手里还有一个吃了一口的糖人，画的是一个张牙舞爪的龙，她跑跑跳跳地到了赵季面前，笑道：“你去哪里了？”
赵季没有听清楚，低头将耳朵凑近，问了一句：“啊？”
“我说！”梓庆凑到他耳边大声说道：“雍州好好玩！”
赵季闻言展眉一笑，“你喜欢就好。”
两人就不说话了，只是互相看着。
赵季回到了熟悉的地方，卸下了一身的伪装，此刻的他眼角眉梢再也没有被生活压迫的下垂痕迹，像一个真正的十八岁少年一样往上飞扬。
神采奕奕。
梓庆不知道自己哪里冒出的想法，将糖人拿起，递到赵季面前，问：“吃不？”
赵季看着龙脑袋上的一个缺口，抿着嘴笑了，他直直地看着梓庆，并没有接过来，抬手握住梓庆的手腕，就着她的手，在她咬过的地方再咬了一口。
这举止实在轻佻得过分明显，然而赵季一脸正人君子的模样，丝毫没有调戏的狭促和色气，就好像是在吃一个正常不过的东西。
梓庆的脸好像被手上的兔子灯笼熏得热了，开始微微发烫。
赵季吃完一口糖，认真地给出评语：“没有杨大姐家的糖饴好吃。”
梓庆推他的肩膀，“有的吃就不错了。”
赵季笑着，抬手摸了摸她的头，“疯了一晚上，头发都乱了。”
头发实是梓庆的一大硬伤。
饶是她制造师的双手再过精巧，也不能自己给自己梳头，从小到大一直就会梳一个马尾和麻花辫，简单在头上挽几圈，插个簪子就算完事。
赵季和她一起赶路多日，只道是赶路匆忙来不及打扮，却委实不知梓庆根本不会梳妆。
这头发还是她想着要见人才多挽了两圈，跑了一晚上，早就散的差不多了。
梓庆看看自己满当当的双手，“算了，像我这样的大人物是不拘小节的，不要在意这些。对了，柳姨在那边坐着……”
梓庆顺着来时的方向回头，路边的铺子里，哪里有柳姨的身影？
“奇怪，柳姨刚刚还在那里坐着，为什么不见了？”
赵季眼神一变，问道：“你们刚才可有什么异常之事发生？”
梓庆摇头。
本章已阅读完毕(请点击下一章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