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1/1)
青年名叫悟怀，是平日里和梓庆关系要好的师兄，他这一次想做一把链剑，有几个关键的连接零件一直没办法铸好，便让梓庆帮忙。
梓庆看了会他的图纸，然后走到锻造室，高炉传来炽热的温度，赵季和孙海棠都在一旁看着。梓庆先是仔仔细细地在砂石上做出零件的样子，然后将融化的金属浇灌进去，等到金属降温冷却后，她已是满头大汗。
悟怀用钳子夹起零件，用尺子左右量着，惊喜地说道：“嘿！分毫不差，不愧是我们老六！”
梓庆擦了擦头上的汗，抬头看看天色，已经过了中午。
她还隐约记得，在姚家来退婚早上，她见完姚家人之后就去了后山，一直待到了晚上。
也就是说，现在的“梓庆”在后山，她们两个人不会遇到彼此。
她想去见见燕婉。
匆匆和悟怀告别后，梓庆带着赵季和孙海棠往公输府走去。
孙海棠有很多话想问，但是看梓庆一脸沉默，赵季则若有所思的样子，也不敢发问。
一路往山上走，一群雄伟的建筑就依靠在半山腰上，在阳光下展示着自己的身姿。
梓庆指着那群建筑说道：“那便是公输府，公输家历经百年建造的天下第一机关城，机关遍地，坚不可摧，号称天下第一要塞。”
她意味深长地说：“我从小长大的地方。”
孙海棠惊诧道：“你……公输家早在千年之前便灭绝了。”
她看看赵季，赵季依旧一脸平静。
梓庆笑着说道：“谁又知不会有漏网之鱼呢？你刚才听他们唤我六小姐，你可知六小姐叫什么？”
孙海棠喃喃道：“难道不是叫公输梓庆吗？”
梓庆摇摇头，她看着远处的公输府，感叹地说道：“公输府六小姐，公输淮。”
“公输淮！！”孙海棠震惊地大叫，“是那个写出了通道建造方式的公输淮？”
也可以这样说，虽然梓庆的目的不是制造将衡天大陆和神界连接起来的通道。她点点头。
孙海棠还是无法相信自己在 和一个千年之前就应该死掉的人说话，她道：“那你岂不是活了千年？”
梓庆冲她神秘一笑。
孙海棠又转过头来看着赵季：“那你岂不是也活了……”
赵季笑着露出一口白牙。
孙海棠腿软了，向后退了两步，不可置信地摇摇头。
赵季见梓庆心情有所好转，才问道：“你还记得现在这里是什么时间吗？”
梓庆深呼吸，道：“公输家灭亡的前一天。”
赵季瞪大了双眼。
梓庆转身往山上走，她带着赵季和孙海棠，从小门走进了公输府。
走过公输府长长的游廊，走过机关重重的花园，走过她熟悉却又陌生的每一条道路，直到走进了内院一处小苑。
赵季和孙海棠极有眼色地没有进门，而是跑到墙头蹲着。
一名三十左右的妇人坐在门槛上绣花，听到脚步声抬头，她气质如秋兰温雅，鬓边一支芍药，平添一抹媚色。正是梓庆的母亲，燕婉。
梓庆和燕婉长得并不像，燕婉艳丽而梓庆清秀，但两人的脸型和鼻子都很像。
燕婉见到梓庆回来，温柔地笑道：“回来了？”
梓庆听到她声音的那一刻，身体止不住地颤抖，眼睛马上变得模糊，眼泪控制不住地往下掉，她压抑着自己抽泣点头。
燕婉心疼地走过来搂着她，安慰道：“没事没事，姚家什么破烂脾气，他们配不上你。”
梓庆的心口一阵阵的疼痛，靠在燕婉胸前嚎啕大哭。
燕婉搂着她一阵安慰。
两人一起坐在门槛上，无声地靠在一起。
眼见着夕阳开始西沉，梓庆才惊觉“梓庆”快要回来了，即便知道这里不是现实，她所做的一切也都无法改变，却仍然不舍燕婉，她不断地叮嘱燕婉以后要好好过日子。
燕婉都笑着回答了她。
她久久地看了看燕婉，最后跪在她脚下，认真地说道：“娘，对不起，但是我一直很爱你。”
燕婉红着眼睛摸摸她的头发，“你有什么对不起娘的。”
两滴眼泪落下来，梓庆赶紧擦掉，然后找了个借口离开。
赵季和孙海棠在外面等着她，赵季拍了拍她的肩，算是无声的安抚。
公输府马上就要迎来一场欢迎姚家的宴会。
梓庆三人出了府，在山上找了个高处，向下俯视着整座公输府。
公输府难得有宴会，为此几乎点上了半个府的灯，明明是深黑的夜色，却被人间的灯火照得通红。人声鼎沸，丝竹入云。
孙海棠看着千年之前的盛景，赞叹道：“想不到千年之前，大陆便是这样繁盛的景象。”
梓庆无言地坐在草丛中，赵季一直坐在她身边。
再过不久，就是公输家灭亡的时刻了。
她想再认真地记住自己曾经的家园。
哪怕它已经逝去了千年。
无崖山突然发出一阵低沉的哀鸣，整个山体都微微震动起来，突然从天上竖直垂下一束白光，迅捷而又明亮。
视线被白光洗刷着，变成一片刺目的乳白。
随着这一束白光，无崖山的呻吟变得剧烈，大地开始抖动，孙海棠站立不稳，跌在地上，梓庆拉住了她。
孙海棠问道：“我们到底要如何从这里脱身。”
“你还记得吗？”梓庆说道，“灵仙城是在灾难之后消失的，那么公输家也会一样。”
公输府传来人们惊慌失措的尖叫声。
不多时，白光散去，一切都恢复了秩序，一盏盏灯重新点亮。
“还要等到明天早上。”梓庆在草地上平躺下来，抬头看着夜空。
赵季将外衣脱下，盖在她身上，并没有询问梓庆公输家的状况，而是不断地转移着她的注意力。
他一直和梓庆讨论，那座岛到底是什么东西，他们能够穿越时空，到达幻境又是怎么做到的。
梓庆有一搭没一搭地和他聊天，声音渐渐低下去，很快就睡着了。
四野只剩下虫鸣声吵闹了一晚。
这一睡，便睡到了天明。梓庆也不记得自己当时是什么时候离开公输府的，只好天一亮就盯着公输府看。
公输府每日有晨钟，大部分人会在这时候起床，当然不包括梓庆。
晨钟一响，整座城都活跃了起来，声音日渐嘈杂。
姚家的队伍被送出门去，燕婉不知怎么溜出了公输府，跟在姚家身后。
有一种熟悉的气息从后山传来。
梓庆再熟悉不过——那时混沌带来的特殊感觉。
她尝试着用自己力量去控制混沌，却发现根本没有用。
这里只是幻境，她无法改变任何事情。
随着混沌的出现，公输府的所有人都迅速地跑动，集中到了一个地方，梓庆看到自己的父亲是一个小黑点，小黑点领着其他若干小黑点，似乎在商量着什么。
四小姐公输溪穿着一身红裙，特别显眼。
她似乎和自己的母亲说了些什么。
宋奕星打了她一巴掌，然后亲自带她进了一间屋子。
梓庆目不转睛地盯着那间屋子。
赵季看她的神色，问道：“那个地方有问题吗？”
梓庆激动地抓着他的手：“那是公输家传送阵集中的地方！”
过了一会，只有大夫人宋奕星走出了房门。
公输溪被送走了。
她成为了公输家遗留在世的第二个血脉。
她去了哪里，生活如何……这些谜题都不再重要。
梓庆终于知道了自己不是唯一的幸存者，那种紧紧压迫着自己的罪恶感突然裂开了口子，然后尽数消失。
就在宋奕星踏出房门的那一瞬，混沌已经**，如同蚕食一般吞噬着公输府。
没有任何声音，一切都在不断地分解。建筑、材料和肉块一起慢慢漂浮上天空。
梓庆眼睁睁地看着这一切，她近乎自虐地强迫自己记下家族灭亡的每一个瞬间。
“梓庆！”赵季突然叫着她的名字，拉着她转过身来，他捧着梓庆的脸，不让她回头，赵季的呼吸有些急促，“你……你不是说以后想开一个学校教授公输家的东西吗？”
梓庆没有回话，她的瞳孔平静得可怕。
公输府已经消失了大半。越来越多的残渣浮上天空。
梓庆想回头，赵季立刻捂住了她的眼睛，一只手握着她的后颈，让她的头不能转动。
赵季说道：“我们可以在东海建一个学校，对，就在东海，东海没有大家族，我们的学校将成为家族之外的一种新的模式。不依靠血缘，只要想学习的人都可以进入……”
太阳白得发烫，天高远而湛蓝，但是这一切都充斥着令人难以理解的疯狂。无数的躯体碎裂成块，混合着建筑物和种种东西的渣滓，像云一般漂浮着。
刚刚还生机勃勃的一座城市，就这样消失了。
赵季的手心传来一阵湿润，梓庆的肩膀开始颤抖。
他上前一步抱住梓庆，将她的头按在自己胸口，紧紧地抱着她的肩膀。
梓庆无声地哭泣，她开始学会收敛自己的悲伤。
任何语言的安慰都是多余的。
唯有伤痛最为深刻地留在心中。
那些残酷而疯狂的幻想逐渐消退，眼前又是茫茫的海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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