附骨之疽(十一)(1/1)

    一声清越的琴音穿破云霄,白孔雀振翅翱翔在塔林上空。

    一道白衣身影手托一张流光熠熠的青色古琴进入佛国的地界,那是个很俊美的男人,白色缀以青色暗纹的广袖上暗纹粼粼,泛着低调的光泽,举手投足之间透出一种清贵之意。

    他的身旁站着一位姿容典雅的宫装女子,她目不直视的望向前方的思能漩涡,说:

    “多谢先生,余下的路本宫自己走。”

    语毕,她头也不回的踏入了隧道。男人目送她离开,转身对上昔日最熟悉的故人。可当窥见貂玉青眼中的警惕与陌生时,他笑了,一双凤眸温然雅致却暗藏锋芒。

    师非卿的指尖抚上青玉流的琴弦,道:

    “玉青,随吾回去。”

    貂玉青最后的记忆停留在一张照着自己的脸拍来的琴板。

    再醒来时,他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看看自己办的这叫个什么事儿,没捞出小伙伴,反而跟小伙伴一起加入了传/销组织,论发展信徒传教比小伙伴这个头头还要狂热。

    貂玉青捂着脸,偷偷摸摸地转头看向帘子后闭目养神的身影。师非卿倚在塌上,衣袂流淌在了地上,香炉中的轻烟袅袅升起,氤氲了面容,他眉头轻蹙一言不发。

    室内骤然响起一阵猛烈的咳声。

    “喂,你还好吗?”

    也顾不上丢人了,貂玉青迅速爬起来,撩开了竹帘的一角。便见师非卿掩住唇,雪白的帕子上晕开了血迹。

    貂玉青神色一肃立即揽住了他不让他起身,师非卿双目紧闭靠着他的肩,脸色苍白,额上冷汗津津止不住咳嗽,貂玉青寻出几瓶缓解症状的药剂喂他喝了,才渐渐好转。

    但这治标不治本。

    见人缓过来些,貂玉青起身向药室走去。

    “我去给你配药……”

    话未说完,却见师非卿的身形晃了晃,一头栽倒在了地上。

    “非卿!”

    月上中天,沉睡的人渐渐转醒。

    炉中换了安神香,月光从窗棂透进来把一团团烟气照出虚幻缥缈的影。幽静的卧房内,师非卿缓缓起身,依稀听见有人在喃喃自语。他披上一件外衣,向着一道屏风走去。

    “为什么治不好!这不可能,怎么会……”

    貂玉青的双手撑在案上,平日最爱惜的实验器材全被他一把推到桌脚,摔得哪里都是。虽然他是药剂师,不代表貂玉青不通岐黄之术。他挫败的闭上了眼睛,满脑子都是师非卿的脉象。

    那脉象极慢,晦涩,轻薄难辨,很明显已经是油尽灯枯之相。

    来人捡起了地上的药盏,放到了貂玉青的手边。

    “油尽灯枯兮吾将亡,蓦然回首兮心彷徨。”师非卿踱步至他的面前,神色坦然道:“吾早知会有今日,汝无需为吾心伤。能够再见汝一面,已是得天垂怜了。”

    “可我以为……”

    说到一半,貂玉青说不出话了。

    他以为什么?以为师非卿还有时间吗?以为离别不会如此猝不及防的到来?

    诀别,是分别中最让人接受不了的告别。貂玉青经历过太多的诀别,但这可笑的命运至今还没教会他平静的说一声再见。

    并不是谁都像貂玉青一样有幸得到英灵的庇护,拥有着一次又一次重启的机会。现在想来,从上次见面师非卿就已心知自己时日无多了,才会挽留他。可他逃了,逃避那些不想面对的东西,因为他不想让自己溃不成军。

    貂玉青抬起头,烛火晃动在两人对视的眼中。面前的男人俊朗清雅,风采气度不凡,容貌毫无瑕疵,没有一丝皱纹,时光仿佛格外眷顾他,岁月在他的身上静止,拿出去说是二十多岁的年轻人都有人信。

    可他的两鬓霜白,眼神充满了沧桑。

    面对他,貂玉青哑口无言。

    师非卿静静的注视着他,沉默混入炉中的烟在二人之间兀自升腾着,他看着貂玉青,包容而平和却透着令人心悸的冷静。貂玉青被他看得几乎窒息,这视线沉重得让他喘不上气。他觉得自己被看透了,包括他那些隐藏在内心深处那个阴暗角落里难以启齿的怯懦。

    貂玉青的眼睛里透出彷徨,迷茫的像一个徘徊在岔路口的迷路旅人,他最爱摆弄的高精度仪器也无法令他露出半点喜色。

    事实上,师非卿曾经见过他笑,真心的笑,尽管那时雕玉青还不认识自己。

    年少的他真的很开朗,爱说爱笑,一心扑在科学研究上,浑身透出一股子蓬勃的朝气。

    但在推导出核裂变的反应公式之后,他沉默了,眼底染上了阴霾。

    因为他发现他最喜爱的知识,带给他的不仅是和平与进步。

    貂玉青的手中握有一柄真理的钥匙,他可以任意打开通往万物起源的每一道锁,与生俱来的天赋令他在科学这个领域无往不胜。

    若玫瑰女王是希伯来神明的眷属,那雕玉青就是科学的宠儿。

    正因为这份天赋,让雕玉青看到超前事物带来的两面性。摆在他面前的是潘多拉的魔盒,谁也不知道盒子里面是灾难还是希望,而他不敢赌。

    第一次发现真理,他笑了。尽管他寂寂无闻,尽管他的发现派不上一点用场。

    但在这之后,战争爆发。雕玉青的研究成果被军队征用,大陆流传起学者的智慧、歌颂被发现的真理时,他却再也没笑过了。

    谁又能逼迫他,至少师非卿做不到。

    貂玉青僵硬的呆站着,一动不动,仿佛要把自己站成一尊石像。他应该对师非卿说点什么,但他什么也说不出来。

    因为他知道,人死了,就什么都不剩了。

    最强有力的证明就是磷母。

    无论是旧约大陆还是在九界,熟知雕玉青的人都知道他有一条名叫磷母的伴生灵蛇,但从未有人质疑过磷母的来历,她到底是怎样的存在?

    她是遵循遗传因子又违背物种繁衍定律的炼金术产物,简而言之,她是雕玉青创造的生命。

    磷母的基因来自于他的母亲师映筎,魔术回路继承自收养他的汉丁顿伯爵。但磷母永远都不会成为他们。雕玉青可以克隆出很多个磷母,却永远也无法复生他的母亲和他的伯爵。

    两个人的影子映在屏风的水墨江山上,貂玉青的面色苍白如纸,似乎比师非卿这个时日无多的人还要憔悴。师非卿一看,就知他又陷入自我厌恶之中了。他发出了一声深深的叹息,打断了貂玉青的胡思乱想。

    随之而来的,却是一句对貂玉青而言温柔至极也残忍至极的诛心之言。

    “汝离开吧,莫要再见吾,也莫要再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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