附骨之疽(十五)(1/1)

    苗王宫,各路名医汇聚一堂,药神、神蛊温皇、榕桂菲、修儒甚至别小楼夫妻都来了,这一切的起因在于貂玉青被阎王鬼途暗算中了亡命水的毒,命不久矣。

    鸩罂粟一出来,苍越孤鸣立刻迎了上去。

    “先生,请问吾友状况如何?”

    鸩罂粟斟酌片刻,道:

    “情况很复杂,我从未见过像他这样的体质,亡命水虽是毒,却也能够增强人的身体机能。但是这份生机对于他而言却是致命的剧毒,我至今还未找到与亡命水产生冲突的原因。”

    神蛊温皇轻摇羽扇,缓步而来。

    “他体内有不下千种毒素,但这些毒素并非症因。以毒攻毒,破坏平衡非明智之举。”

    榕桂菲蹙眉,说:

    “寻常药物对统领也无作用。”

    修儒摇了摇头:

    “抱歉,我试过织命针了,可是……”

    “没有用是吗。”苍越孤鸣叹息,道:“无论如何,孤王在此多谢诸位了。”

    万俟辞看着他心事重重的侧脸,忽然发话:

    “可否让本宫与他说几句话?”

    修儒一愣,说:

    “统领还醒着但是精神不太好,不要过久了。”

    万俟辞应允。

    苍越孤鸣转头迎上妻子宽慰的目光,眉间的焦虑渐渐消散,他握住她的手,安静的凝望着她。

    万俟辞拍了拍他的手背,微微一笑道:

    “放心,交给我吧。”

    貂玉青这个人,如果不出意外是要成为一个升职加薪赢取高富帅的人生赢家,而且还不用他出什么力,他的人际网能让他一路躺赢,但再好的牌到他手里照样打的稀巴烂。

    不为什么,他有病啊。

    这次遭到暗算完全是他自己作的。

    “本宫不知你与那位前任绝命司达成了什么协议,但终归都是为了师先生,对吧?”

    万俟辞一语既出,毫不避讳地对上貂玉青警惕的目光。面对一位武艺与手段甚为狠辣的高手,她宠辱不惊,意有所指道:

    “师先生非寻常人,与你我皆不同,乃至他非寻常的存在……”

    “但他已经死了。”

    “人死便是一生之终点吗?于常人来说是这样。但对某些人,对你我,对某些存在,包括他,是这样吗?”

    “有些事情你知我知,何须点明。”

    “自然,本宫也曾得师先生援助,感念其气度风华,如清风明月,与先生交谈如徜徉学海,阅尽人世更迭、见证沧海桑田后得见悠然。”

    “你来找我只想说这赞美之词吗?”

    貂玉青打断了她,打断一位女士说话是一件很不礼貌的事情,可是如果他不打断,万俟辞会说出更多骇人听闻的话。

    “不是。”万俟辞定定的看着他,神色渐缓,眼中透出难得一见的真诚:“我只是不想让苍狼失去你这个朋友。”

    “若是让我活着,他才会失去这个朋友。”貂玉青收敛起与生俱来的敏感与尖锐,坦诚相告:“以你的识人之能,合该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

    “是因为祭祀台吗?你自认与苍狼的理念不同,也没信心能够与扶持祭祀台的苗王和平共处,你甚至认为自己会推翻他的统治,成为杀害他的凶手。我们都一样,得了一种病,病入膏肓。自由,平等,这些都是很好的,但那是在经历过无数战火与岁月的未来。苗疆现在需要一位王,需要孤鸣王室的领导。过于心急反而弄巧成拙,时代的发展是既定的,新的秩序总会诞生在该出现的时候。”

    此番言论让貂玉青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诚实者既不怕光明,也不怕黑暗。”

    相同的誓言,不相同的人,万俟辞竟说出了貂玉青宣誓效忠于苍越孤鸣时曾经说过的话,貂玉青猛然抬头,面对他诧异的神情,苗疆的王后目光灼灼,笑道:

    “革命的先驱者,无名英雄不该死在破晓之前。”

    阳光透过窗棂照进室内,貂玉青静坐许久,抬起手遮住了潋滟的眼眸。

    这阳光太刺眼了,兴许他该出去走走,找一个不那么温暖、不那么令他眷恋的地方。

    万俟辞头也不回的离开,走出客房便见苍越孤鸣站在外厅等候。她也不出声,只是静静的看着丈夫的背影。

    其实,她的“病”并不比貂玉青好多少,只不过她善于伪装,表现得更为隐晦罢了。打着皇权至上的旗号,她将王朝崩塌的祸根埋藏在集权的外衣下,开化民智,以为君分忧的名义成立内阁,或者因地制宜采用其他分权手段。

    众人皆知她一片忠心,可谁知这忠心包裹下的惊天谋算。

    她哄骗一代又一代的掌权者吞下这致命的毒,同样被掌权者赋予的信任反噬己身。比起貂玉青如同外科手术刀般的一击致命,万俟辞的手段如同静水深流,垂钓者放下诱饵,愿者上钩,执杆者潜移默化地改变着所经历过的每一个时代。

    换言之,她对苍越孤鸣做着同样的事。

    她爱苍越孤鸣,全心全意辅佐他,想要苗疆国泰民安。

    可她无法收手。

    万俟辞曾经无数次想要避开争斗,最后也是她自己主动挑起争斗。一旦将权利握在手中,就会激发刻在万俟辞骨子里的执念。

    经历过礼乐崩坏的混乱年代,对和平的向往与追求一世又一世燃烧成不灭的火焰,而兰陵谋士是人心熄灭后的灰烬。她曾国士无双,淡泊名利,决胜千里之外。也曾官居一品,名扬四海,翻手覆掌之间颠覆天下。

    苍越孤鸣早就听见了万俟辞的脚步声,她一直不出声,苍越孤鸣就先回身走向她。再看到妻子眼中的阴霾时,苍越孤鸣眸光一暗,不动声色地站到万俟辞身旁,这是一个可以依靠的位置,也是苍越孤鸣无言的体贴。

    万俟辞眨了眨眼,神态平静,隐藏在潜流下的暗涌稍瞬即逝。苍越孤鸣窥见她心中阴暗的一角,佯作不知。他知道万俟辞从来不是什么天真善良的女子,但是他愿意包容她的所有。

    万俟辞侧过头,柔声道:

    “我劝了,剩下的要看他自己能不能过心里这道坎。”

    苍越孤鸣点点头,没再多问什么。很多事情,很多人,苍越孤鸣心中早有答案,不过是看穿却不说穿罢了。

    苍越孤鸣的头脑足够清醒,他手握权利,却不被权利所支配。他认为孤鸣家的男儿既然享受了天生高人一等的地位与尊崇,便该履行与权力相对等的义务。苗疆是孤鸣王室的责任,但如果未来的苗疆不需要孤鸣王室也可以代代延续,孤鸣王室自然会顺应民意推出权力中心。

    两人相携走出好一段距离,苍越孤鸣才停下脚步,看向美丽娴静的妻子,想说些什么,却被她散落的一缕雪发吸引了注意力。

    万俟辞向来讲究仪态,无论何时何地,苗后总是端庄得体的、滴水不漏的。除了喝醉,苍越孤鸣很少见她衣衫不整或是不修边幅的样子。哪怕是鬓角的一缕发松散地卷在耳垂边,也显得她的侧脸柔和而温婉。

    万俟辞微微侧过脸,面带问询。

    回答她的是来自苍越孤鸣的一个拥抱。

    虽然不知她为何笑颜难展,但苍越孤鸣想,万俟辞很需要她。

    万俟辞愣了愣,双手紧紧拥住苍越孤鸣的背,抚过他挺直的脊梁时她的眼眶隐隐发热。

    责任是男人的脊梁,是男人顶天立地的支柱。一个男人是否成熟,不在于年龄,而是要看他能担起多大的责任。苍越孤鸣撑得起苗疆,也自信能够成为妻子休憩的港湾。万俟辞把脸埋在他的怀中汲取着某种无形的东西,就好像找到了可以放下包袱和伪装的地方。苍越孤鸣敞开怀抱对她毫不设防,她也读懂了苍越孤鸣想要表达的意思,那就是:这里绝对的安全,绝对的安心。在他的怀里万俟辞可以脆弱,可以不那么完美,甚至可以宣泄那些阴暗的情绪。漫无止境的轮回中,她找到了能够医治这病症的“药”。

    是的,我很需要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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