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1/1)
安城的天气要温暖很多，或许是因为这里的冬季相对别的地方过于短暂，这座城市总是给人一种能安心享乐的错觉，以至于这些年越来越多的人被蛊惑而来。
他们想要远离大城市的纷扰，享受这片刻的温存，却不知道，不过是带着过往的一切逃离到另一个地方，又将一身的罪恶一并散落在上空。
再度踏上安城的地面，嗅着空气里的清凉，万长空的内心却不得安定，总觉得有哪里不一样了。明明还不到半年的时间，他却觉得恍若隔世，繁荣的街道和高耸挺拔的楼宇，一切都历历在目，却又无比陌生。
下了飞机后，万长空本想中途找机会逃跑，即使没什么把握也能先制造混乱，再趁机找路人求救，然而顾阎一直将他送到楼下，看着他惊诧的表情笑道：“不想离开我吗？”
万长空有些证愣，没想过对方会轻而易举放他走，并且没有提任何要求，只嘱咐他不要乱跑。他心底惊喜，立刻就推开车门跑了出去，对顾阎的做法并未多想，无暇顾及其他，只一心惦记着和羽芙重聚。
站在有些年月的电梯里，万长空捏了捏手心，满心期待紧盯跳动的数字。不知道羽芙有没有在家，这个时候应该是在店里，坐在那张蓝色的长椅上打理娇艳花朵，对每个路过的客人微笑。他可以先做好午饭，然后等羽芙回家，或者准备好一切去店里找她，看她惊喜的捂住嘴扑进自己怀中。
备用钥匙还压在地毯背面，羽芙特意在后面缝制了一个隐蔽小兜，为了防止他们偶尔的粗心。房门缓慢打开，里面传来阵阵轻笑，万长空开门的动作顿了一下，抬脚走了进去。
客厅的长沙发上，羽芙的黑色长发铺满后背，手掌搭着身前的人，温顺的靠在对方肩头，她眼角带笑，仰起脸去看对方手里的东西，沉溺在幸福漩涡之中。似是有所感应，羽芙看到了门口的万长空，吃惊的捂住嘴站起来，脸上的喜悦抑制不住的溢出，与万长空所想的一样飞奔而来，伸出双臂攀上他的腰身。
自沙发上站起的权冬眼底闪过一丝慌乱，万长空的脸上面无表情，直到看清对方手里紧捏住的东西，以及散落在桌面和沙发上的照片时，浑身的血液瞬间冷却，一股不祥的预感油然而生。
像是印证了他的想法，权冬手中的纸张脱落，伴随着窗口的微风，一路摇摇欲坠的飘落至地毯，纸张上写着几行黑字，而中间印着黑蓝色的超声图像。
“小空。”
羽芙温柔的轻唤，万长空却只觉如鲠在喉，像是搁浅的鱼，频临死亡的窒息感让他呼吸困难，干涩的喉间蔓延开一丝血腥味。他伸出颤抖的双手，凭着本能回抱住怀里的人，指缝间缠绕上对方的发丝。
早孕，宫内妊娠。
纸张最下面的几个字，幻化成无数个魔障在他眼前徘徊，生生将他击溃。
“我们的头发好像呀，可以一起玩吗？”
磅礴的雨夜过后，儿童福利院多了一个男婴，他的父母趁着昨晚混乱的雨夜，将他放到了锈迹斑斑的铁门外。如果不是守夜的门卫去上厕所，恐怕等到天亮，这个还未完全感知世界的婴儿便会被活活冻死。
泛黄的玻璃窗外拥挤着十来个小脑袋，睁着浑圆的眼睛好奇的朝屋里张望，等到里面的人出来后，这群年龄各异的孩童立刻围了上去。
“贝蒂老师，那个孩子也是神明从天空里派来的小天使吗？”
“他是公天使吗？”
“笨蛋，是男天使才对。”
才三岁的小男孩捂着后脑勺可怜兮兮的嘟起嘴，和他一般高的女孩拥有一头乌黑亮丽的长发，两条梳的整整齐齐的麻花辫垂在身前，俏皮的发尾随着动作晃动，肉嘟嘟的脸上满是嫌弃。
“可是岚岚老师说过公和男的意思是一样的呀，明明是你不懂，哼！”
贝蒂老师笑着摸摸他们的小脑袋，洁白的牙齿露在外面，一双碧绿的眼睛在雨后的阳光下，散发出惊艳的光芒。
“东东和小芙说的都很对哦，你们每一个人都是来自天空的小天使，也是神明送给这个世界的礼物。”
和她母语完全不同的字词从口中流畅吐出，声调轻柔向上扬起，听着让人舒服到心窝里，仿佛天生就该用这张漂亮的嘴唇说出蛊惑人心的话语。
“老师现在要去找院长，讨论小天使之后的归属，你们乖乖的去上早课，昨晚降临的小天使还很脆弱，不可以进去打扰他哦，好不好？”
“好！”奶声奶气的声音此起彼伏的呼喊，小小的身体跳动着围绕在贝蒂老师腿边。
等嘘嘘闹闹的声音远去，躲在柱子后面的女孩探出头，悄悄推开旁边的木门进去，蹑手蹑脚来到床边。
浅黄色的被褥里包裹着一团小小的东西，女孩凑上前去，慢慢掀开上方的布料。阳光透过斑驳的玻璃散下光影，印在男婴白净的脸庞上，许是感受到了光线，浓密的睫毛颤了颤后，缓缓向上展开。
女孩保持着伸手的动作愣住，毫无征兆的撞入一片水汪汪的黑潭之中，还未沾染尘世间污秽的眼睛，如同黑色的玻璃珠一般在清水中眨动。乌黑的胎发软软的服帖在男婴头顶，白乎乎的小手抓住她垂下的辫子尾部，晃晃悠悠的举在眼前观看，女孩伸手摸了摸与自己相同的黑发，开心的握住那只小手轻柔逗弄。
“我们的头发好像呀，可以一起玩吗？”
雨后的阳光洒下星星点点的光彩，透过悬浮在空中的浮尘，穿过泛黄的玻璃窗，笼罩着两只包裹在一起的稚嫩小手。一阵“咯咯咯”的轻笑传来，缠绕在两只小手间的几缕发丝，随着笑声轻轻摆动。
与羽芙重聚的喜悦冲昏了万长空的头脑，让他忘记她早已属于了别人，羽芙怀孕的事情对他来说无疑是一道晴天霹雳，他做梦都没有想到仅仅是一个多月没有联系，他就彻底失去了对方。
阳台的温度在入夜后下降，他单手撑着栏杆，灰蓝色烟雾从嘴里吐出很快又飘散在空气中。他已经很多年没有碰过烟，随着时间的推移早已忘记了烟草的味道，曾经最难熬的那几年，才试图靠不断吸入香烟解压，苦涩的味道进入喉间的刺痛感，可以提醒他还活着的事实。
门口传来声音，羽芙不知何时倚在了阳台门框上，看着阳台里的背影不做声，直到万长空察觉到，才露出宠溺的温柔笑容，自然而然的伸出双手。
万长空快速拧灭烟头，直到一丝烟雾都没有后，才走回里屋去拉对方的手。
“我还是不敢相信你现在就坐在我身边，权冬明明说你近一年都不会回来。”
“姐姐不高兴吗？我这样突然跑回来。”
“怎么会，我是太开心了，这一个月都没有你的消息我有多担心，我打给过阿皓，甚至还要求权冬去联系你在潭城的公司，后来才知道你们内部培训，其中一项就是不能和外界联系。”
羽芙垂眼笑了笑，声音带点埋怨。
“有什么机密要弄得像关犯人一样呢？小空，如果太过吃力的话就辞职好了，我不想没有你的消息就担惊受怕。”
万长空反握住她的手，笑得有些冰凉。
“算不上什么机密，权冬既然能打听到，自然没什么大事。”
“我才不敢相信。”
漆黑的眼眸垂下，执起羽芙的一缕长发绕在指尖把玩，幽幽的说道：“不敢相信姐姐，拥有了小宝宝。”
羽芙愣了一下，随即单手抚上小腹。
“他来的太突然了，我都没有做好准备，后来我想，也许像你一样是神明送给我的礼物。”
羽芙勾着唇角，娇柔的脸庞满是初为人母的幸福，万长空被那抹笑意刺痛，垂在身侧的手指不断收紧。
“对我来说姐姐也是我的天使。”他的声音带上一丝沙哑。“但是现在，我的礼物要被神明收回了。”
听到他这么说，羽芙心里难受至极，她看到万长空背过身，下意识伸出手，又猛地停住，指尖颤了颤终究没有再往前。
万长空控制着眼眶内越发强烈的热潮，深吸了几口气，脖颈上绷起青筋，像在极力忍耐。
“姐姐快去睡吧，熬夜对身体不好。”他回身搂住羽芙的肩膀，将她送出屋外，顿了几秒继续说：“尤其是现在。”
羽芙立在客厅中央，默默地看对方关上房门，眼泪终究是流了出来，她捂住嘴哽咽吸气，拼命告诉自己，没有做错，不能让万长空一辈子活在自己的阴影中，这样才是最好的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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