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跖(1/1)
“当午是谁?”青年怪哉道,过不了她的心思,反应不过来。不过几十载同山生活,他也早都习惯颜跖这个莫名其妙的模样,从善如流地没有大惊小怪,而是喊她:“今天是我灵植当职,当然在这。倒是师妹,你躺在这里做什么?”
他脚边放着一木桶的水,挂着一个巴掌大的水瓢,两边的袖子都八字扎得紧紧的,是方便劳作的样式。
小乘山上的灵植当职是个苦差事,小乘灵气蕴足,漫山遍野的花草高树,藤蔓细枝。因为灵花灵草比之凡物还要特别一些,凡人杂役轻易照顾不过来,便只能由他们这些弟子亲自照料。
可小乘附近一座主峰三座辅,弟子统共十二人,人手完全不够用,一个人看顾一座山上下,轮到谁谁倒霉。
还没等颜跖回答,他立马就习以为常地摇头,了然于心道:“你又把掌门怎么了?”
颜跖眼皮一翻,白了个天,挥挥手,闭眼躺了回去:“他自个儿发疯,不赖我。”
小乘道门看似没什么出路,实则也没什么出路。门里师徒十五人,徒弟十二人,其中是门道招来,到了现在自己还没跑的有六人,剩下六人都是门里谁和谁和谁捡回来的,乱捡一气,做个打肿脸充胖子的善事,也没人讲究。
这群被捡回来的孩子若是大到一定的年岁,有自己的俗名,又没有什么特别的需求的话,就沿用自己旧时的俗名。若是没有,或是自个儿长大了喜欢,就统统按“向”字辈,向字,后头再由长辈取一个字号,当做名字用了。
眼前的这个青年名叫向逐,随波逐流的逐,在门里行号老四,成天都是笑眯眯的样子,天生的好脾气。一身白底青纹的长筒,山青水绿,卸下了外边的外袍,是他们道门自己的服饰。
——潦倒归潦倒,总不至于连个门道的衣服都没的。
向逐摸了摸鼻子:“是为着论道会的那事吧?”
颜跖哼出了个鼻音,示意他回答正确。
她双手抄在脑后,垫着自己:“怎么你也知道了?”
“大家都知道了。”向逐摇摇头,拎起身侧那一桶水,走向附近的园地去。他一手舀着瓢子,一路泼一路撒,桶里的水却半点不见少。瓢子又长又细,头还小,但挥洒间却宛如泼出一条山泉。
潺潺地小泉落地就顺着灵植根部往下缠绕,直到干净了,看不见了为止。
他远远地一边泼一边喊道:“掌门拿着那函约每天就瞎咋咋呼呼地炫耀,山下山上的跑,见人就要‘不经意’的掉东西,这都好几天了。也就是他一直抓不到师妹你,你才不知吧。”
颜跖咬牙:“这个老不修的。”
“师妹,”向逐回头凑近,“这次论道会开场东皇脉,非同一般,场面盛大,难为我们一这小地方挤破头。掌门肯定是属意你带领的,你这一次要去吗?”
“去什么去,”颜跖摆摆手,“论道会也不过就是一群人围坐一圈,摆点儿瓜子,瞎唠嗑唠嗑,你说你的我说我的。有这等时间我倒不如闭关睡觉,少少能涨点儿修为,用着他们来指教我?倒是你们,你们要是没见识过,可以去见识一趟,毕竟是东皇论道,还怪正经的。”
向逐看了她一眼,叹了口气,转头又回来做自己的事,边走边说:“我们小乘一脉偏离正统,上下道全不成体统,论不论都是那样,去论道会哪里是为了什么正不正经的?掌门他是为了你。”
“门里的弟子多多少少也都下山历练过,师妹,听掌门说,自开派以来,你有两百年不曾踏出过小乘山了。”向逐虽然行四,又顺着颜跖的意思喊她师妹,可终究他才是小辈的那个,真正的大师姐是颜跖。似乎虚虚长他一百年的春秋。
向逐是个稳重的本分人,不知这其中是不是发生过什么事,还是这个大师姐小师妹本就多如牛毛的怪癖其中一个。大师姐的事他纵然好奇,却不好打听也不好插手,于是便很斟酌着道:“掌门这一回周折着弄来函约,也是希望你——”
他硬着头皮道:“出去走走。”
“听说你不乐意呆在四寰天地里,又不打算跳脱尘寰,掌门苦心,还特意挑了重天上的地方。”
他说给颜跖听,却知道她不乐意听,不敢回头,说话间越走越远:“师妹你也知道,我们小乘这种身份,混到东皇的函约多么不易。”
颜跖翻过身,背对着向逐,两只眼睛却没闭着,里头一片清明。
眼前繁荫如盖,密密的树影刷拉拉地刮过她头顶,老疯子的虚影摇头晃脑地对她说:“趾啊,这都两百年过去了。人死的死,走的走,坐化的坐化,天下间的沧海一粟一变,眨眼之间,快得很,这一刻和下一刻,早都不是你那双小眼睛的界限能看到的时辰前的画面了。”
老师父说过,颜跖这个人,修的是自在道,用的是自在法,道不同,不相与谋,只管自在本心。这一刻,她知道她本心动了,哪怕只是一点点一点点毫不足为道的动摇,可也就无可避免了。
她倒不是真的这么抗拒外出,但也没有多喜欢出去乱走乱逛,家里蹲了两百多年天不生地不管好不自在,只是终归到底没法辜负这一片念叨里的心中拳拳。
颜跖一闭眼。
唉!顺他去罢!
不过颜跖倒也说得没错,修道之人,生命漫漫长,除却专心修道的时间,每天也没有那么多传说戏折子里的生死时速要上演,多半还是看着某一方天地打打坐发发呆,于是剩下的空闲里总是无聊得要紧。无聊的人总会自己找消遣,便有了这种借着论道为名,或相互结交、或真的相互探讨、相互切磋,再不济相个亲的论道会。
并不稀奇,也不要紧。
九天十地这么广大,论道会也没什么限制,若真要追究,几乎天天都能揪出一个来。只不过举会人的名头越大、举会的地方圆越广、这个论道会就越负盛名,心之向往的人也就越多,名声就越大,好处也就越多而已。
不过小乘道门是个例外。
他们的道门实在是偏僻得紧,内外无邻,不为人知。两位师父不知道是人缘不好还是隐居已久,加上这个年岁长,自成体统,却完全家里蹲的大师姐,反正是从来没受过论道会的邀约。于是小乘道门上下一干人等孤陋寡闻,是以从没参加过哪门哪派组织起来的论道会。
九天十地各自为割据,四方尘寰中,北天已经陨落重天之上,四十四划归三十三,故而世上只有东西南各十一重天,各自坐镇一方。
东十一重属东皇,向日出东方,以东皇太一为至高神的东皇一脉,道统纯正,是大道也是大派。东皇开派论道,自然场面不同凡响,各方竞相逐之。
也不知道他们的师父是怎么神通广大了一回,竟能搞到了真正的东皇论道函约,凑个脸皮两面,好不要脸地加塞了进去。
小乘道门上,行十一的弟子,叫向颜。长得好生清秀,修道者本就长得慢,少年又生了个嫩脸蛋,天赋眷顾,今年真真十六岁,看着像个小男孩儿。和诸位修了百年千年的道者不同,他入道晚,却是个极有天赋的,这一次论道会,他也在名单之内,一心向往得很。
他是颜跖在山脚下洗脚时捡回来的,认在颜跖下头,本来应该叫颜跖师父,但颜跖不干。而且颜跖是个不管事的,纵然人家是认在她脚皮子底下啃了几年的脚后跟皮,她也全然不接手事务,只扔给老师父,全叫老师父们一并教了,教出个什么祸害来也不在乎。
但向颜也许天生天知,十分亲近颜跖,他认在颜跖脚下,人又小,因为小乘山上地皮大得多,每个弟子都有按着自己的喜好圈出来的一方小天地,他与颜跖住一个院。
颜跖挂懒,又迫于淫威,他喊颜跖作“师妹”,排行也随了师叔伯们,却是喊两位老师父作“师祖”的。
向颜满心向往满心憧憬,人半身挂在颜跖院内的窗上,两只眼睛亮晶晶:“师......师妹,这是东皇的论道诶——我从没去过论道,那是个好大的场面吧——人人论道,众生同音——”
颜跖看不下去,打断他:“诶,想茬了。”
她噙着一口茶,手上是白瓷的杯子,站在窗前,窗下有一副纸笔:“小会还行,反而是这种大会,更加鱼龙混杂,比不得你想象那么干净。”
“啊?”向颜一脸茫然。
“毕竟是东皇脉这样的论道会,谁不想去?大家都想掺一脚,场面就乱得很。你看连师父,连我们这样的门派都能混进去,会上真正是什么情况可想而知。”颜跖低头喝茶,站得笔直笔直的,手长长地伸在桌前,拉着笔划画着些什么,却看也不看:“里边层级高一点儿的还好,外围的二流鸡们也不敢多加打扰,倒是能清净论道。我们这种道门品级,只能在外围和二流鸡混在一起,远远地听得道者们的道因,捡个二手破烂。自身本不成道,论道就休提了,外围论道者多半是去寻个机缘,或是捡个漏的。越是外围,越是邋遢。”
“啊?”向颜小脸蛋被打击得一下子萎靡了,有些失望。
但是他小脑袋轱辘转念想想,又很快地恢复精神:“总之看看也是好的。师父你从没带我出去过呢!”
颜跖终于放下一只手上的茶杯,那只稳稳地浮于空中,好似有什么托着它。她那只闲下来的手就伸长了去掐向颜的脸蛋,水灵灵的,手感好。揪揪扯扯柔柔搓搓很快就红了:“叫师妹。”
颜跖笑嘻嘻的。
“有想法也极好,不过看机缘。论道论道,论的还不是一个机缘嘛!”
向颜心里其实相当不置可否,但又不敢说,只好把头埋得低低的,好怕他那张压根藏不住事的青嫩脸摆在颜跖面前,颜跖就要顺手揍他个三天三夜。
他挂在窗子上,装作去看桌上一圈的鬼画符,心里想:师父你修的自在,当然只看机缘咯,有没有都两可,说到底他见识不在家,实在是看不出来,修自在跟不修有什么两样嘛?成与不成全看天,也不知师父是怎么走上的道途。
可是他们——他们就不定了,一日修行,百里长堤,不进反退,则如蚁溃。
心里总是还有点儿小贪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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