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只小毛球(1/1)

    路茸站在集市口,面前蹲着一条狗。

    狗看她来她看狗,谁都没有往前走。

    路茸很犹豫,双手握车把手,本想骑着她粉蓝粉蓝的小电驴绕开,可面前这个脏兮兮的小约克夏执拗地挡在她车前一动不动,乌黑的大眼睛直勾勾盯着她。

    她不得不停下打量。

    约克夏梗犬算是比较名贵的品种,一般都是被主人扎了辫子带蝴蝶结打扮得娇里娇气,在洛沛市这种四线小城本就也不多见,何至流落街头。

    可眼前的狗身上长毛脏脏乱乱,一绺一绺扭成了结,有团往前垂下的毛还盖住了只眼,连身上的色都看不出,更别提什么名犬的亚子。

    像是被人遗弃很久了。

    小约克夏呜咽着靠近她。

    旁边人来车往,一片嘈杂,她有些于心不忍,挣扎了半天,还是将车靠在路边,朝小狗招招手。

    小狗立刻一颠一颠地跑了过来。

    一边跑还一边左右警惕地打量四周的人群,避开人们匆忙的步子。尾巴下垂,夹在两.腿.间。

    跑到路茸面前坐下,才咧嘴笑了,高高兴兴地吐出粉红色的小舌头。

    路茸这才发现它有点跛,右前爪好像受了伤,不能沾地。

    这可能就是它被遗弃的理由吧。

    她攥着衣服角,心中恻隐。也不知道小家伙在外面受了多大的罪。

    想着想着又犯起了愁,这刚刚才进了货,兜里比脸干净,今天的晚餐都要仰仗顾客爸爸们随缘赏赐。

    思来想去半天,蹲下.身拍拍小狗的脏脑袋:“小东西,你来的不是时候呀,现在可没钱带你去医院。”

    小狗不懂她的意思,只是歪头,想让挡眼的毛团移开,极力想看清她,尾巴僵硬而努力地摇摆着。

    许是有些生疏了。

    路茸没辙,叹了口气:“你呀,可不能这么轻信人。”

    她弯腰抱起小狗,摸着小身子只剩了一把骨头,便将帆布袋铺平在车筐里,把它放进去:“乖乖坐好,不要乱动,带你回去洗个香。”

    小狗巴巴地看着她,长睫毛忽闪忽闪地眨,脑袋左边歪一下右边歪一下。

    然后伸着舌头又笑了。

    -

    路茸骑着心爱的超载小电驴,吱吱呀呀左摇右晃到店里的时候才九点。

    店叫“尼格宠物”。是洛沛市有且只有一家专门做小宠异宠的宠物店。

    主要卖仓鼠花枝鼠松鼠荷兰猪兔子那种毛茸茸啮齿类的小崽子,附带着卖点天上飞水里游的土里钻的。

    猫啊狗啊的偶有,不多。

    路茸老觉得猫狗放着容易有感情,慢慢就会不舍得卖了,所以只和一些猫舍狗舍合作,帮忙出,拿提成。

    大部分的商家早都开了门,她一路骑着着急,下车锁好了才腾开手,用袖口揩了揩红扑扑小脸上的细汗。

    这条街倒不是很繁华,不过附近有很多学校和小区。路茸本想着居民生活水平稳步上升,我国人民现在应该很热衷于精神文明建设大力发展娱乐活动,宠物事业必定前途无量顺风顺水。

    做了才发现,她还是嫩,顺风顺水的是猫狗,不是她的小耗子。

    再加上店里只做用品和活体,不附带技术性的美容美毛洗剪吹,更没有专业医疗,生意自然天天要死不活惨惨淡淡。

    得亏洛沛小城,店面房租不是特别高,加上大学开始经营网店发遍全国的手作宠物零食,还勉勉强强够养活她。

    朋友三番五次的劝,这个店纯粹赔钱货,关了算了,只做线上,肯定赚得盆满钵满。

    家里也闹翻了。她爸觉得她帝大哲学系毕业高材生,哪怕当个小学思想品德课的老师呢,好歹是体面的工作。

    居然去开宠物店。

    她这哪是为爱发电,纯粹为爱献祭。

    但谁都没想到,路茸平常软软糯糯毫无主见一个人,竟在这件事上如此坚持,油盐不进刀枪不入,铁了心地要一条道儿走到黑。

    这不是简单的工作,她无数次对自己说。

    总会有人懂的!

    这是她从小以来崇高的梦想!

    瞅了一眼她收获满满的粉蓝小电驴,左把挂着一笼挤作一团的仓鼠,右把勾着炸了毛的鹦鹉,前驮碰瓷约克夏,后载一箱荷兰猪,路茸心满意足,再次感受到梦想的重量——车轱辘都快压瘪了。

    她锁了车,卸下货放在店门口,掏出钥匙,熟稔地左三圈开了门。

    迎面扑来的气味不太好闻,夹杂了各类动物的体味和粪便的味道,纵使每天都沉浸在这个气味里,可被整宿污染过的空气,早上这第一口还是挺上头的。

    她憋住气,用手挥了挥冲鼻的味道,蹲到店门口等着散,顺便将小约克夏抱着,仔细打量。

    它一路上都很乖,没乱动,只是尾巴摇的越来越熟练。现在更是螺旋桨一样大力摇摆,爪子按在她的胸上站起来,抻着脖子想舔她。

    她一边躲一边笑,小狗的毛蹭得她直痒痒。

    小约克夏露出来的那只大眼睛亮晶晶,看她的时候,眼中发着光。

    路茸的笑容便慢慢敛了,撸着小狗有些异味的脏乎乎的头,心里直泛酸。

    狗总是对人有种莫名其妙的信任感,哪怕是被抛弃被虐待,只要人稍微给点甜头,又会像脑子格式化了一样重新满心爱意地扑上来。

    她前几个月也捡了条金毛,温顺聪明又懂事,小豆豆眼大长脸,流浪了很久,状态糟糕得一塌糊涂。

    她本来还奇怪为什么这样乖巧好看的孩子都会被遗弃,送到医院体检的时候才知道得了心丝虫晚期,心肺严重衰竭,治疗要花一大笔费用不说,治愈的可能几乎为零。

    她没得选,只能做了安乐死。

    然后窝在店里偷偷哭了好几天。

    路茸那时候便发誓自己再也不捡动物回来了,费钱又伤心。可如果真看到了,又忍不住,她觉得自己要是故意装瞎绕过去了会遭天谴。

    跟小狗玩了十来分钟,估摸着臭味散的差不多,她便将新来的小毛团们一箱一箱搬进来。

    通常是要先打扫卫生的,可今天情况特殊,小约克夏不知道身上有没有其他传染病,她得先收拾这个小东西。

    路茸将小狗抱到厕所,用剃毛器一点一点推去身上缠作一团的脏毛。

    它呆呆地站着,似乎有点怕电推子的声音,全身都在抖,却没躲。

    路茸抱着骨瘦如柴的小身子看了半天,果然流浪久了,身上有皮肤病。正准备拿上次大金毛剩的沐浴液给它洗个澡,她却突然发现这些纠结起的长毛下面藏着一枚铜制的小小的狗牌。

    铜牌上都是污渍,隐约可见有串电话号码。

    路茸摘下那块牌子,正反掂了掂,还挺有分量,是专门定制的,心里面开始天人交战。

    如果狗是因为残疾被遗弃的,这会儿打过去免不得要挨顿呛。

    可也说不定是自己走丢的狗呢?

    犹豫许久,路茸还是在小狗清澈的目光中刷干净牌子,拨通号码。

    大不了就是被粗言粗语说几句嘛,她安慰自己,但下意识仍握紧手机,指尖泛白。她一直胆子小,不太擅长跟人打交道,听着通话接通的声音,一瞬间紧张地难以呼吸。

    电话那头是个声音沙哑的女人:“喂?你哪位?”

    路茸一愣,忙道:“那个,是,是这样的,我捡到了一只狗,狗牌上有这个电话号码,不知道是不是您走丢的……”

    那边静了一秒,女人深吸了口气,突然嗷的一声开始嚎啕大哭:“是!是我的!终于找到了呜呜呜……”

    “以防万一还是想向您确认一下狗的信息,您知道狗的品种么?”

    “是个约克夏,金头金背,现在七个月大,已经走失三个多礼拜了。”

    路茸还想问些什么,话筒有了些杂音,好像还有旁人在说话,女人抽抽搭搭含糊着说不清楚,那边就换成了男人。

    男人的声音沉稳有力,一字一句中气十足:“你好,我是洛沛市南区派出所民警荆全。请问你捡到的狗是公是母?”

    路茸放下手机举起来看了看,回道:“是个公犬。”

    男人低低“嗯”了一声,用没得商量的语气询问她:“好的,那能不能请你把狗送到南区派出所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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