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孤火寂(1/1)

    难得听周芷若说话时竟也会调笑两句,赵敏心中一动,接她话茬,却是板着脸孔噘嘴道:“你这样惹我不快,当心我饿你的饭。”话虽是如此说,语气里却无恼火。

    她二人说笑之间,周芷若自认倒是心口如一,却不敢说能猜中赵敏的心意。毕竟饶是少女心思细腻周至,但赵敏今日的种种神色,她也只模模糊糊的懂了一些,她甚至觉着,恐怕连赵敏自己也未曾体会到其中深意。

    赵敏看她独个人发怔,便扯过周芷若的手,拉着她径向殿外走去。

    周芷若这才慢慢回神,默默将帕子敛在怀中,眼见被赵敏牵着,又想起眼前人已不是那个登徒无礼的赵公子,自也没了挣开的理由,只得任她拉着,口中疑惑问道:“赵姑娘,你要带我去哪里?”

    ——此路与回峨眉派关押之所原是两个方向。

    赵敏却并不答话,只默默执了那柔荑一路左拐右绕,最终停在寺院里一处客堂。

    周芷若被牵引着坐下,但见赵敏也落座于对面,中央一张宽桌上,摆满了花样频多的菜式,细细看来,倒都是些清淡的口味。

    周芷若面上露出不明所以的神色,看向赵敏时,却见她眉黛微蹙,埋怨道:“都怪那个张无忌,这酒菜都快凉了。”

    周芷若微微吃惊。“你今日还安排得酒菜?”

    赵敏嫣然一笑,说:“你自回了万安寺,便不曾好好吃过一顿饭,今日见你,又比往日憔悴不少,灭绝那刻板的臭脾气,你可不要跟她学。”说着便将象牙箸塞到周芷若手里,又往她碗里夹了些菜,道:“快些吃。”

    周芷若看了眼碗里的菜,手上顿得一顿,却投箸摇了摇头,道:“多谢你的好意。”

    赵敏眉头一挑,“怎么说?”

    周芷若道:“家师与众师姊妹都以为我被带走,若非生死之危,也必定是要遭一番刁难的,如今她们尚且食不入腹,心忧芷若能否平安归去,我又怎能在此大快朵颐?”

    赵敏哼的一声,道:“旁人我又不管,她们既爱听灭绝老尼那套慷慨就义的说辞,那便饿死了也是活该,你可同她们不一样。”

    周芷若听她口吐无礼之言,还说得这般理直气壮,唇一动,本欲责备其失敬于峨眉派各位师门长辈,但转念一想,这赵敏向来无法无天,怕是连自己的师父也能张口得罪,我又何必与她纠缠计较?最终只把眉头皱了皱,说:“我是师门中最年轻的一个入室弟子,武功平平,才疏学浅,却又有何独到之处?”

    赵敏笑了笑也不答,取过桌上的酒壶来,兀自斟了两杯美酒,说:“先饮了这杯酒再说。”

    周芷若看了看桌上的酒杯,鼻中已然闻到一阵酒香。赵敏饮酒,必是琼浆玉液,珍贵得很,可她却没有去动上一动。

    赵敏也未发作,先拿过周芷若的酒杯,喝了一口,笑道:“这酒里没安毒.药,你尽管放心饮用便是。”

    周芷若自小于峨眉修行,灭绝严苛之下,个个弟子清心寡欲,故以她天性不善饮酒,当时在绿柳山庄饮那十八年的女贞陈酒,也是一口入喉便觉呛辣,眼下不去拿酒杯,只因不喜酒劲霸道,却并非防备赵敏之故。

    但听赵敏已这样说,虽不知她是不是刻意为之,好激自己喝酒,周芷若也只得道:“我不是怕你下毒。”

    说完拿起酒杯,烛光映照之下,但见杯边留着淡淡的胭脂唇印,周芷若不禁想起赵敏贴着自己耳边说话时的朱唇,忍不住抬眼看了一瞥,却见赵敏以手支颐,正似笑非笑地瞧着自己。

    她心头一跳,不由吸了口气,鼻中却闻到一阵清幽的香气,也不知这香气是从杯上的唇印而来,还是从赵敏身上而来,总归周芷若心神一荡,张口便把酒喝了——

    这酒竟还是温的,沾在舌上涩里带甜,滚过喉咙时,更有一阵酒香回味。周芷若松了口气,浑身被这酒气一滚,仿佛也舒展轻松了许多。

    “这回请周姊姊喝的并非烈酒。”赵敏已似看破了她,笑着道:“如何?不辣口罢?”

    周芷若面上一红,倒有些不好意思,低下头去,道了声:“多谢。”

    她手里握着空酒杯,见上头赵敏的唇印却是淡了几分,想是已沾在自己这未着妆色的唇上,周芷若没来由心里一阵痒,想了想,岔开心思道:“说起来,我确还欠了你一个人情。”

    赵敏咦了一声,有些诧异。“我以为适才逼你比武、划你脸颊时,那已然算用尽了。”

    “那不是你的计吗?”周芷若道:“从朝廷手下护我师门,这并非小事,我已向你许下诺誓,便也不肯轻易罢休。”

    “既是你主动开口,我又岂有不要之理?”赵敏笑道:“那周姊姊且记着这事,我虽一时想不起来,但甚么时候想到了,随时会跟你说,只须你金口一诺,决不违约,那便成了。”

    周芷若点了点头,道:“只是我却好奇,为着引张公子现身,你便直接斩我的手,也无不可,又为什么偏偏要拐弯抹角?”

    赵敏想了想,道:“老实说,我也不知自己的心意,兴许我便就是喜欢逗你罢了,周姊姊不畏强时一身气概,我却偏偏更爱看你楚楚动人,你要说我刁钻乖僻,我却也无以可驳。”

    “还好,自认识以来,你向是如此。”周芷若顿了顿,又勾唇一笑,补道:“喜欢作弄于人,脾气还霸道。”

    赵敏看她这微微一笑,心扉也不由敞开,道:“虽说讲出来有些奇怪,但我便就是瞧不得旁人亲近于你,你不知道,今日我见张无忌把你搂在怀里,真恨不能立即用倚天剑将他一条手臂也斩下来。”

    周芷若忍不住轻声一笑,道:“你这人真也凶悍得过了分,张公子出手救我,本也是一片好心……你那时说的话,倒像个小孩子,生怕心爱玩物给人夺了去一般。”

    赵敏道:“我也不知,但我自小便是这么个脾性。我同你说,早些年的时候,我家中本要给大哥安排一门亲事,但那女子妖妖娆娆的,我见了就讨厌,便怎也不许哥哥纳她,还闹了好一阵子,连爹爹也亲自来过问。我当时便说,哥哥自小只与我亲近,我不许他也对别人一样的好,爹爹就哄我说,你大哥娶了妻子,只会待你比从前更好,可我不依,因我心里觉着,大哥若是娶亲,从此便再也不是以前那个大哥了,就算他再宠溺我十倍,我也不要了。”

    她自个儿说着也不禁失笑,摇了摇头,叹道:“嘿,现在想想,多是家中惯得我乖张如此,如今要改这脾性,却也改不过来了。”

    周芷若听她说完,心想:果真是个娇纵放肆的姑娘,从小便霸道到了不得,她这下是越亲近我,越将我当作她的物什,同她大哥一样,要占着霸着,不许旁人来动得一动,惹上这么个小妖女,真不知我该欢喜还是叫苦。当下轻轻一叹,说:“你拆散了你哥哥的姻缘,那你哥哥就不着恼、骂你不听话吗?”

    赵敏笑道:“哥哥才不舍得骂我。我后来想一想,其实也不怪那女子怎样,却是我自个儿脾气古怪,倒是很对大哥不起,往后他若有可意的姑娘,我必头一个去替他提亲。”

    周芷若听她诉说阖家安乐之事,心中不禁感怀,想起自己伶仃一人,世间上已是举目无亲,不由道:“赵姑娘你一家和睦,又有父兄爱护,可真令人生羡。”

    赵敏闻言一愕,抚弄酒杯,半晌不语,提起酒壶又斟了两杯酒,缓缓说道:“周姊姊,我问你一句话,请你从实告我。”

    周芷若看她忽然低落,不知究竟,便道:“你说。”

    “我在绿柳山庄时听你说过,令尊令堂皆因元兵早逝,令兄亦是死于朝廷之手,那要是……”赵敏顿了顿,还是道:“要是我也将你师父师姊杀了,你待怎样?”

    周芷若吃了一惊,道:“赵姑娘你虽也是替蒙古人做事,但几番相处下来,你非但不曾加害,更援手挡下七王爷的杀令,芷若感激你也不尽,好端端的,你又怎会要杀她们?”

    赵敏道:“那若真的是我下杀手呢?”

    周芷若蹙眉想了想,道:“师父师姊是我在这世上仅存亲近的人,你若是对她们动手,那定也是迫于朝廷、被逼无奈……”

    赵敏又追问:“那你会对我怎样?是不是要杀了我替她们报仇?”

    周芷若心头茫然,竟一时无法可想,只说:“我不知道。”

    赵敏道:“怎会不知?你不肯说,是不是?”

    “失去亲近的人,我定然哀伤痛苦,可倘若凶手是你,你亦是无可奈何……我却真是不知。”周芷若摇了摇头,兀自想了一阵,又道:“但有一点,我已不能再当你是朋友了。”

    赵敏见她说得诚恳,笑问道:“你不是不喜欢我这替蒙古人卖命的奸险小人吗?怎么,难道你现下当我是朋友了吗?”

    “赵姑娘,你的心肠不坏。”周芷若叹了一声,道:“假如我心中恨你,也不跟你同坐在此处喝酒了。”

    赵敏听了这话,眼底亮色一闪,却又幽幽叹了口气,面露愁容,道:“既然你拿我当朋友,那我也算是你亲近的人,要是换作我明天死了,你心里怎样想?”

    周芷若闻言心中一震,若说赵敏这么个活生生的人,明日便要与自己阴阳两隔,只想一想,已自觉承受不起,她嘴唇动了动,涩涩于怀,只吐出四个字来:“破琴绝弦……”

    破琴绝弦。

    赵敏愣了一愣,接口道:“钟子期死,伯牙破琴绝弦,终身不复鼓琴,以为世无足复为鼓琴者。”

    她明白周芷若这是以伯牙子期之谊作比,得此四字,赵敏心头愁云倏淡,不由也生出些豪情快意来,举起杯道:“也罢,欲觅知音难上难,既得遇周姊姊,我又何尝不爱高山流水,哪管明日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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