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随风潜(1/1)
一路上，杜氏夫妇故意走得甚慢，气喘吁吁的，到了少林寺外的山亭之中，便放下柴担歇力。山亭中有两名僧人坐着闲谈，见到三人也不以为意。
易三娘除下包头的粗布，抹了抹汗，又伸手过去替周芷若抹汗，说道：“乖孩子，累了么？”周芷若初时有些不好意思，但听她言语之中颇蓄深情，不像是故意做作，不禁望了她一眼。只见她泪水在眼眶中转来转去，知她是念及被谢逊所杀了的那个孩子，但见她情致深切的凝视自己，似乎将自己当作了她的孩儿，盼望自己答话，不由得心下不忍，便道：“娘，我不累。你老人家累了。”
她一声“娘”唤得易三娘泪水忍不住流了下来，假意用包头巾擦汗，擦的却是泪水。杜百当站起身来，挑了担柴，左手一挥，便走出了山亭，他虽听不见两人的对答，也知老妻触景生情，怀念起了亡儿，说不定露出破绽，给那两个僧人瞧破了机关，便忙唤二人走路。
周芷若自幼失恃，于母儿之情亦是体会浅薄，见此情景，也不由心生恻隐，走将过去，在易三娘柴担上取下两捆干柴，放在自己柴担之上，道：“娘，咱们走罢。”
易三娘见她如此体贴，心想：我那孩子今日若在世上，也是比这少年大得多了，指不定我孙儿也抱得几个了。怀缅至此，一时间怔怔的不能移步，眼见周芷若挑担走出山亭，这才跟着步出，心情激动之下，脚下不禁有些蹒跚。
周芷若回过身来，伸手相扶，心想：要是我娘此刻尚在人世，我能这么扶她一把……
亭中一名僧人见状道：“这少年倒是孝顺，可算难得。”另一名僧人道：“婆婆，你这柴是挑到寺里去卖的么？这几日方丈下了法旨，不让外人进寺，你别去罢，白跑一趟。”
易三娘好生失望，心想：少林寺果然防范周密，那是不易混进去了。杜百当走出数丈后，见她二人不即跟来，便停步相候。
另一名僧人道：“这一家乡下人母慈子孝，咱们就行个方便。师弟，你带他们从后门进香积厨去，监寺若是知晓了，便说是来惯卖柴火的乡人，料也无妨。”
那僧人道：“师兄说的是，监寺不让外人入寺，那是防备闲杂人等，这些忠厚老实的乡人，何必断了他们生计？”于是那师弟便领着杜氏夫妇和周芷若，转到后门进寺，将三担干柴挑到厨房，自有管香积厨的僧人算了柴钱。
易三娘道：“大师，我们家还有上好的大白菜，我叫我儿明日送几斤来，那是不用钱的，送给师傅们尝新。”引她来的那僧人笑道：“从明日起，你可不能再来了。监寺晓得了，怪罪下来，我们可担待不起。”
管香积厨的僧人向周芷若打量了几眼，说道：“端阳前后，寺中要多上千余位客人，挑水劈柴，说甚么也忙不过来。我瞧这个小兄弟虽然身子骨单薄，可挑这多些柴火来也没吃力，料想还是有几分气力的，倒可以来帮忙两个月，算五钱银子一个月的工钱给你如何？”
易三娘大喜，忙道：“那再好也没有了，这小子在家里也没甚么要紧事做，就在寺里听师傅们差遣打杂，赚几两银子帮补帮补，也是好的。”
周芷若一想不妥：起初只说到少林寺探探门路，想着三两日那倒还罢了，若在寺中一住上两月，临近端阳节时，峨眉派去哪里找她这个掌门人出来？何况，赵敏还在等她。当下犹豫想拒，便道：“娘，我媳妇儿……”
易三娘心想这等天赐良机，真是可遇而不可求，忙道：“你媳妇儿好好在家中，还怕你娘亏待了她么？你在这儿，听师傅们话，不可偷懒，娘和你媳妇过得几天，便来探你。”
周芷若只是不肯，道：“娘，我……”易三娘生怕她出口拒绝，忙道：“怎么？这么大的小子，离开娘一天也不成，你还要娘给你喂奶把尿么？”说着伸手理了理她的头发，眼光中充满慈爱之色。
那管香积厨的僧人已烦恼多日，料想端阳大会前后，天下英雄聚会，这饭菜茶水实是难以对付。监寺虽已增拨了不少人手到香积厨来先行习练，但这些和尚在厨房中大模大样，瞪眼的多，做事的少。此时倒还罢了，一待宾客云集，那就糟糕之极。他见周芷若孝顺殷恳，一心一意想留她下来，只不住的劝说。
周芷若心想：也罢，眼下若是死活不肯，反倒让人起疑，我日间只在厨房，料来也见不到寺中高手，晚上相机寻访谢逊下落，倒也方便。不过她虽打了留下探查的心思，但嘴上仍是假意踌躇，待那引他入寺的僧人也从旁相劝，这才勉强答应，文文弱弱的道：“师父，最好你一个月给我六钱银子，我五钱给我娘，一钱留给我媳妇买花布……”
管香积厨的僧人哈哈笑道：“小哥还挺心疼媳妇，好！咱们一言为定，六钱就是六钱！”易三娘又叮嘱了几句，这才同了杜百当慢慢下山。
周芷若追将出去，喊道：“娘，我媳妇儿还请你多加照看。”易三娘点头道：“我理会得，你放心便是。”
自此，周芷若便在厨房中劈柴搬炭、烧火挑水，忙了个不亦乐乎，她故意在搬炭时将脸涂黑，再加上头发蓬松，水缸中一照，当真是峨眉派里的人也认不出了。
她知少林寺中卧虎藏龙，往往火工之中也有身怀绝技之人，是以处处小心，连话也不敢多说半句，只是做事勤力，从早到晚。管香积厨的僧人固然欢喜，还笑言道：“周小哥如此卖力，待下个月瞧瞧，再与你加一钱银子。”
周芷若便喜道：“那再好也没有了，如此我便可多买一匹花布给我媳妇儿。”旁的火工闻言也笑，均与她相处和睦，毫不起疑。
几日下来，她不敢探问，只是竖起耳朵，从各人闲谈之中寻找线索，哪知耐心等了数日，竟瞧不出半点端倪，听不到丝毫讯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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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说赵敏在小屋等到易三娘夫妇折返，却不见周芷若，心中当下有数，知晓这老婆子既哄得周芷若去担柴，就绝不会只利用这一次便罢，脸上倒仍佯作惊奇，问道：“婆婆，我那姓周的哥哥呢？”
易三娘镇定自若，将周芷若给少林寺管香积厨的大和尚看中，留其帮衬之事说了，赵敏面上还露出又忧又喜之色，说道：“她虽是个穷书生，可穷得极硬朗，心中知晓我跟了她出来，一路风餐露宿，定然不甘。眼下她听闻寺庙的大师傅许诺月钱，定是要拼这口气的。万幸她身子倒还算不差，从前为读书攒银子，那厨房的粗笨杂务她自个儿也做过，唉，我只担心少林寺上、端阳前后，一下子多出上千余位客人，忙不迭地，也不知她能妥善与否。”
易三娘闻言笑道：“年轻的小夫妻就爱蜜里调油，一刻也割舍不开。依我说啊，你不必忧虑，端阳一过，我担保好端端赔你一个情哥哥。你若实在念他得紧，过两日我带你上寺去探他便是。”
赵敏眼中一亮，道：“那可再好也没有。”
杜百当自回来与赵敏照过面，也不听她二人啰嗦，自又去院中忙活，此时更浇菜担水，似乎不知疲倦，但他刻意作出一副老态龙钟之貌，赵敏见了还说：“既然周哥哥一时半刻回不来，我也不好在婆婆家中白吃白住，有甚么用得上之处，你只管使唤便是。”
易三娘喜欢她说话讨喜，人又生得伶俐漂亮，笑说：“不是我老婆子说话不中听，你这小妮子大都来的，家里令尊又做着官，定然把你娇生惯养，这些担水烧饭的活计，你能帮得上甚么？还是好好在家将养，等你情郎归来罢。”
赵敏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不敢取金银珠宝之类出来，但摸出几块碎银子，交给了她，言说也没有多少，只盼婆婆收容，易三娘愈加欢喜，晚饭时还买了鱼和肉，亲自下厨招待赵敏。
这天傍晚，杜百当不知出去哪里，只有易三娘在院子里坐着补衣，赵敏瞧着有趣，上前道：“婆婆，你教我绣活儿罢。”
易三娘道：“这女红呀，说难不难，却也不简单。你既有心想学，便坐下我教你。”
赵敏挨着她坐了，易三娘取来白布撑子，手把手教她。赵敏是千金之躯，何曾做过这些，自小到大数得上的累事，也只有练武了。眼下她亲自取缝针穿线，学着易三娘缝补绣花，不过她用针显然没有用剑熟悉，时常会扎着自己的手。易三娘笑一笑，见也是逆料之中，且让她自个儿摸索着，自去烧水给大家晚间沐浴用。
好在赵敏聪明伶俐，这些事虽未做过，学上一番，也有模有样，绣工又并非一日之物，她既已熟络针线，只是时日不长，看不出可学成与否。她又好胜心强，不肯轻易罢休，一面绣着，心中想到：周姊姊自小在峨嵋派中，除练武功以外，还要学着补衣烧饭等事，可是厉害，便这绣工缝补不说，单那做菜一样，于我而言，就可比练功难得多了。
易三娘烧好热水回来，见她还坐在桌边，拿着缝针绣线，定睛一看，见其绣得虽然歪歪扭扭，但下针脚却是不错，说道：“看不出你大户人家的女儿，头一次学绣倒也不差。”
赵敏心中欢喜，趁机道：“婆婆这是夸我么？那可太好啦，我明日就去裁段青布回来，学着给她缝衣裳。等端阳以后，一件布衣总可成的，届时周哥哥见了，定然欢喜。”
易三娘听她说得热切，虽忧虑其出门坏事，也不好不允，但说：“你要出门也成，就是镇甸里有官兵，我记得你说令尊是大都官家罢？可得千万小心，莫惹了兵士跟来，老婆子两口年纪大了，那也不妨，倒害了你两个小的。你二人千里迢迢从大都私奔至此，若在老婆子这里，让你给你家里人捉了回去，等你那情哥哥回来，问你何在，我可难以交代。”
赵敏满口答应，道：“婆婆怎么说，小女子便怎么干，只求你收留我两口儿。我两人东逃西奔，提心吊胆的，没一天平安。”
易三娘听她说得真切，心头更不起疑，第二日清晨，赵敏吃过早饭，言说去赶早市，别了杜氏夫妇，走出屋去，独个人向镇甸方向信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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