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2/2)

    刚出生没多久的儿子没有米稀喝，才十岁都没到的女儿已经提前开始体验作为人妻才需要担忧的事情。每天不是在照顾弟弟，就是在盘算家里的粮食还能撑多久。

    “哦，等得肚子饿去找了点东西吃。”他神色平常地回答，周身浓烈的血腥气都在为这句话作证。

    面具下的表情变得严肃，脚步不自觉地往后撤了一点。

    然而就算这样拼命，也总是得不到什么收获。

    男鬼独自行动时才不会管衣服脏不脏，经常都是沾上的血都结块，散发出一股让人无法忽视的腥臭味时，才会为了方便潜伏捕食而换一件。

    此时天快破晓，新生的男鬼望了一眼毫无遮挡物的海岸，不舍地离开了面目全非的村庄。

    ***

    还是个半大婴儿的儿子无法填饱男鬼的肚子，他还需要再去寻找一些食物才行。

    因为知道他们家肯定还不上，周围的邻居在最初几次之后也不再借他们家钱财或者米粮。

    自从当上了鬼以后他还从没洗过衣服，而且沾了血的衣服也很难清洗。

    男鬼闭上嘴，不知道该如何补救。

    何况他现在这种样子，活着就是等待死亡。

    她渴望同伴的心情就如同孩子渴望玩伴一样单纯而强烈。

    黑野弧是真的离开了，但也是真的折返了。

    自己不过是那位大人随手撒了点血后的产物，他清楚地知道这一点。

    撞到了礁石而导致脊柱受伤，拼尽全力爬上岸后这个男人就再也动弹不得。

    他急于给自己的离开找个理由，所以急急忙忙地吃了个人——也幸好到现在还有不知死活的人敢在大晚上的到外面走动。本来就不注意干净，心里一着急就更加不管不顾地狼吞虎咽，结果就成了现在这样。

    白乃呼没有责怪黑野弧弄脏了她好不容易蹲来的衣服，也没有追问那明显可疑至极的‘觅食’。

    那位大人只是看到破房子里还有个苟延残喘等死的男人，兴致一起转变了一个连手下都称不上的废柴鬼。

    「不是走了吗？」

    ***

    到底他只是擅长游泳，而不是人鱼。靠人类的身体要在不平静的海里捕捉鱼虾实在不是一件多么可行的事情，可他没有选择。

    沉睡的女儿被村里的动静惊醒，她直面了变成怪物的父亲，尖叫着跑出了家，不自觉地逃到了她最不愿意去的海边。

    “……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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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是一个无法靠自己养活家里孩子的废物男人，捕鱼的工具也因为急需用钱而在暴风暴雨不断盘踞的休渔期被低价卖出。变卖讨生活的工具得来的那点钱，也在不久之后就用完了。

    低头一看，带着狐狸面具的小女孩手里攥着一个绿油油的奇怪面具。黑野弧把它拿过来扣在脸上，变小的视野让他有一瞬间的不习惯。

    “这面具你可真会挑，不是鬼的带上去也像鬼了。”

    结果那一天变成了他人生的终点。

    她什么都没做，只在走了一段路之后问成年的男鬼：“我们是同伴了吗？”

    不久后，本就忙得不着地的女儿又被废物父亲强行增加了一项繁重的工作——照顾因在危险的时期下海而受伤的父亲。

    风很冷，但已经变成鬼的他并不怕这点温度，而且身上还有围巾和手套，更加不可能会感到寒意。这些东西都是白乃呼来了以后才添上的，自己穿的干净衣物也都是她来了以后才频繁更换的。

    「果然不能相信这小鬼的审美。」

    话是这么说，但他却没有立刻把这鬼一样的面具摘下来。

    变成了鬼之后，他吃掉了因长期吃不饱饭而瘦弱得有些可怖的儿子。

    躺在草席上的时候，他几乎每时每刻都在思考这个问题。

    “嗯？”男鬼松开手，望着远处灯光通明的城镇，“出事情了？里面有鬼杀队？”

    ——但在这之前，她就已经通过气味认出了这个人影。

    白乃呼瞅瞅不知道从哪里回来的黑野弧，安静了一会儿，最终没有追究他之前的离开和拙劣的借口，而是回答：“进不去。”

    白乃呼拉扯了一记黑野弧颈部围巾垂下的一端，又摊开手，白皙的手掌上全是颜色暗沉的血迹，“全都沾上血了。”

    然而瘫痪的废物父亲没等来死亡，先等来了那位大人。

    除了下海以外什么都不会的男人只能硬着头皮在仍有大浪的日子里，自己下海捞点海鲜。贵的卖出去，便宜的自己吃。

    他对能够杀死自己的鬼杀队还是有一种天然的害怕。毕竟鬼永远也不知道自己遇到的鬼杀队究竟是什么等级的人员，他这样的杂鱼，要是迎面撞上了柱——那可不就是，纯粹找死。

    “黑野弧？”

    小女孩扯着男鬼的袖子，向着远离人类城镇的方向迈步。黑野弧其实还想挽回一下，但事情毕竟是他搞砸的，而且他的力气也没白乃呼大，所以只能跟着一起离开。

    在生活愈发撑不下去之际，他早熟的女儿也担起了所有亡妻曾经做过的事情，包括但不限于缝补衣物、准备两餐、置办物品、贩卖一些手工作品……之类的。

    ***

    这让男鬼想起了人类时候的往事。

    黑野弧嫌弃地想着，同时嘴上又说：“好了，东西全了没，我们进城。”

    虽然多少还能自己吃饭，可下半身瘫痪的结果不管是对谁来说都是巨大的打击。坚强的女儿光是给父亲擦洗身体、更换衣服就已经耗费了巨大的精力，更不用说父亲瘫痪在之后全家的家计都得靠小女孩一个人想办法。

    毕竟活着就是女儿的拖累，没了他这个只吃不干的拖油瓶，想来勤劳又坚强的女儿可以过上轻松一些的日子。

    他回答：“是。”

    “……”

    即使没在人类的城镇里，也还是不知为何戴着面具的两只鬼，去往了下一个目的地。

    「要不死了算了吧。」

    某个外出觅过食的鬼低头查看，发现围巾和衣服上都是蹭到的血迹和肉沫。虽然在黑夜中看不太清，但一到灯光底下就全都暴露了。

    “这次就先这样，反正最重要的面具已经买好了，再等下次的祭典吧。”

    男性的鬼拉起小女孩的过胳膊就要走……但是他发现竟然拉不动，于是回头疑惑地问：“走啊，你不进城了？”

    黑野弧低头看着在前方引路的小女孩，那可能已经吞噬过上百人的身躯依然瘦小得和十岁的孩子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