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艰难苦恨繁霜鬓(1/1)
曲玲珑看了傅千寻一眼，转身进了书房。
傅千寻也跟着进去了。
曲玲珑背对着傅千寻站在宽大的书桌前，内心十分不平静。
“玲珑，你父亲是什么时候过世的？”
曲玲珑微微低下头，“两年前。”
13岁，她13岁的时候就成了孤儿。
“十年前我救下他的时候，他就身中奇毒，少阳玄功却只能暂时压制，不能解毒。你父亲不容易，硬是撑了八年……”
曲玲珑头垂得更低。
傅千寻走到她身后，扮过她的肩膀，怜惜道：“玲珑，你这十年都是怎么过的？”
曲玲珑眼睛通红，颤声道：“大哥哥，你恨我么？”她忘不了那天他眼里鄙夷的神色。
傅千寻心痛如绞，连连摇头道：“不，玲珑，那天我说的话你别往心里去，那时我不知道是你，若是早就知道是你，我、我怎会……”
“可是我骗了你，我还……”
傅千寻伸手抚着她的头道：“那不是你的错，你有苦衷。是我混蛋，还把你误认为是贼。”
曲玲珑抬起头，泪眼婆娑道：“大哥哥，你不怪我吗？”
“不，不会，玲珑是个好姑娘，大哥哥一直都知道。”
曲玲珑在眼泪中绽放了一个笑容。
“玲珑，当年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杀你父母的究竟是何人？你为何要入金麟阁？”
曲玲珑缓缓道：“我入金麟阁是为了找杀父仇人。”
“当年我在半路上遇到你父亲，他已经身中剧毒。我要运功为他疗伤，他也不肯，拜托我速去白泽山救他妻女，但是我还是去晚了一步，没能救下你母亲。但是你父亲当年始终不肯告诉我其中恩怨，想来他是不愿意给我惹麻烦。”
“这一切的恩怨，都因为一个叫曲无度的人。”
“曲无度？他是……？”
曲玲珑擦了擦眼泪，“他是我父亲捡回来的孤儿，取名为曲无度，我父亲传授他功夫、养大他。我父亲是他的教养恩师。”
“后来出了什么事？”
“他渐渐长大，知道了自己一身武功在江湖中已难逢敌手，便不满我父亲甘愿无名、默默无闻的一生，他要下山，去闯荡江湖，建功立业。我父亲没说什么，因为人各有志。只叮嘱他，不可做伤天害理、违背狭义之事。他十六岁下山，那时候我还没出生呢。两年以后，他风光的回来了，说自己在明都站稳脚跟，要接我父亲下山享荣华，我父亲拒绝了，不愿踏足江湖，只愿守着我母亲在白泽山平淡过一生，两人不欢而散。四年后，我父亲下山采购的时候回来的路上遇到两个人追杀一个女人，那女人已经怀孕五个月，身受重伤，临死之前她告诉我父亲，肚里孩子的父亲是曲无度，我父亲震惊不已。”
“追杀她的人是曲无度吗？”傅千寻问道。
曲玲珑点点头，“曲无度为了名利地位要抛弃她另娶，并叫那女子打胎，那女子自然不愿意，纠缠之下，曲无度动了杀心，那女子知道曲无度的师父在白泽山，于是就连夜向白泽山逃来，可是还是来不及，一尸两命死在我父亲面前。我父亲惊怒交加，誓要清理门户，杀了这等不忠不义之徒。我父亲回来交代好一切，便连夜出发赶去了明都。原来曲无度下山第二年，一次因缘际会救了七皇子的性命，七皇子欣赏他，要他做门客为他效力。曲无度跟着七皇子几年，名利双收，风光无限。如果是这样，我父亲也无话可说，可是他千不该万不该为了名利做出那等猪狗不如之事。我父亲找到他，自然将他好一顿训斥，他与我父亲大吵一架，死不悔改，我父亲要动手杀他之际才发觉自己中了毒，那毒，自然是曲无度下的，他自知不是我父亲对手，于是在见面之际就骗我父亲喝下了有毒茶水，两人动手后，那毒迅速窜入四肢百骸、五脏六腑。七皇子带人赶来，我父亲只好退走。剩下的事，你都知道了。”
“曲无度如今何在？你入金麟阁就是为了要找他吗？”
“嗯。我父亲回来以后，发现白泽山去了好几批刺客，应该都是找我们灭口的。我父亲只好带着我南下，去了一个海边的小渔村隐姓埋名。但是，江湖中好像再没有听说过曲无度这个人了。”
“原来你们南下了。怪不得我第二年去杏花村找你们的时候，你们已经不在了，我也过去白泽山，但是……”
曲玲珑看着他，眼睛又泛红，“你第二年去找过我们？”
“嗯。”
可是，他们为了躲避追杀只能远走。
“你父亲去世后，你就一个人来追查霍云天和曲无度的下落吗？你……”
“杀父弑母之仇不共戴天，我身为人女，岂能不报仇雪恨。”
“玲珑……”
傅千寻心里疼得要麻木了，一个13岁的女孩子，举目无亲，身负血海深仇，只身闯入江湖，独探龙潭虎穴，她过的究竟是什么日子……
“玲珑，你的功夫是你父亲所授？”
曲玲珑点点头，“我13岁那年，父亲的毒已入骨髓，病入膏肓。他自知时日无多，怕他死后我一个人孤苦伶仃受人欺辱，更怕被曲无度追杀灭口。他拼却性命将一身内力尽数传输于我，叮嘱我不要报仇，好好活下去，并交代我在他死后不要给他立碑，以免被曲无度发现暴露我行踪。父亲功力散尽，死时状似骷髅，斑白的头发全部变成白发，全身乌青…….”曲玲珑眼中似要滴血。
傅千寻说不出一句话。
父爱如山，那个男人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也要保护女儿。
“他们生我养我！死了以后连墓碑都没有！我父亲一生光明磊落、与人为善！他为什么落此结局？！我母亲为救我性命，命丧霍云天掌下，叫我那么小就成了没娘的孩子！我一家三口本来幸福美满！这一切都是曲无度造成的！！我若不杀了他我就不配做个人！！”
“玲珑…..”
傅千寻忽然想到，那两个晚上她都在躺在自己身边哭泣，早晨醒来，泪痕犹在。
她小小年纪承受着她本不应该承受的东西，背负着她负荷不起的重量。
“玲珑，你既然认出我，为何不与我相认？你为何不告诉我？”
曲玲珑闭着眼，努力平息情绪，半响，她轻声道：“我能再见你一面，已经感激上苍，我只想看看你过的好不好。你不记得我，我不怪你。我要走的路，本就是一条不归路，我怎么能再连累别人。”
“不，玲珑，不要这样，你告诉我，我帮你，大哥哥会帮你的。”傅千寻扶着她的肩膀着急道。
曲玲珑缓慢却坚定的摇头，“不，大哥哥，我父亲母亲常教导我，纵使武功高强也不要害人性命，可我为了报仇，双手已经沾满了很多无辜之人的鲜血，我半只脚已经踏进地狱，但是，我不会停下。大哥哥，你就当不认识我吧，你已经救了我许多次，我无以为报，若是下辈子我还能遇到你，我为奴为婢伺候你。可是今生，你离我这种人远些吧……”
傅千寻如万箭穿心，他摇着头，神情哀恸：“玲珑，你不要那么说，你杀人是迫不得已，不是他死就是你亡，这种时候你该动手的，况且，你还是为了救我才杀了那么多人。如果你这样说，那我也应该下地狱。”
“不，大哥哥，你是好人，你应该有幸福的人生，你应该有幸福的家庭。你不要为了我陷入泥沼。我已经习惯了，真的，其实还好，我并不苦，我的功夫已经难逢敌手，没有人可以欺负我。我只要找出曲无度，完成这最后一件事。”
“大哥哥帮你。”
曲玲珑挣脱他的手，“不，我不要，我自己的仇自己报，我不要你插手。”
“玲珑！你，”
“大哥哥，你和贺小姐的亲事怎么样了？你什么时候成亲？你这么大年纪了，你早该成亲了。”曲玲珑打断傅千寻。
傅千寻顿住，怔怔的说不出话来。
曲玲珑看着他，“大哥哥，谢谢你，但是，请不要再管我了吧。”
“玲珑…..”
“大哥哥，你走吧，我累了，对不起。”
夜里，傅千寻站在窗前，手里摩挲着骰子，定定的望着前方，也不知站了多久。
过了一会，他回头，看向桌上放着的一个锦盒，里面是那只白玉兰簪子。
白玉兰簪子上那颗鲜红的羊脂玉，就像骰子上那一点血红，耀眼夺目。
良久，烛火摇曳的房间里突然响起一声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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