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世(一)(1/1)

    暗沉的积云笼罩在残破的蔓葭城中,平西山庄往日的风光早就在百年的沧桑中,褪去了繁华。取而代之的,是战乱过后满目的疮痍和绯红色的光景,那些徘徊在往生往死的孤魂,驱走了远比他们可怕的多的,那些所谓忠臣的贪徒之心。

    流沙谷万毒阵终究在一人的命息败落之际得以平息,尘封的亭台在平西山庄中央浮出,往日丰神如玉的翩翩少年,面如死灰地跪坐在亭中央。搂在怀中那人零落的白发搭在他的肩头,浑身是数不清的伤痕,箭、针、刺、刀……早就分不清是什么伤的。已然是风中残烛,回光返照。

    “师父,我记得,传言平息山庄有座获鹿台,能见到的人,必然重获新生。”底下的异服女子说着,手上适才的伤口倏然愈合。

    “可谁也不知道,这所谓的新生,是要用至亲之人的命,才能换来的。”那女子身边人道。

    “不帮吗?”

    “时间到了,剩下的你来解决吧,我该走了。”

    获鹿台上的白首之人,被眼前人滚烫的泪打在脸前,缓缓睁开眼,依稀听得见他强挤出的笑声,

    “小骗子……怎么……就许你诓我,现在知道被骗的滋味……不好受了吧……”

    “闭嘴……”

    “我都快死了,你就……就不能让我说两句。”

    “我不会让你死,无论做什么……”

    “好啊……那你叫声九叔,说不定……我一高兴,就从阎王爷那儿讨个人情呢……”

    “九叔……”

    “你这么听话,看来我是真的……”

    抱着他的少年不敢松手,又不敢抱紧,怕自己抓不住,又怕自己伤着他。

    “对不起……”那少年声音哽咽的直颤抖。

    “你没什么对不起我的……如果真要说,可能真的是我上辈子欠你这小子的……我早就该死了,如果不是因为你……不过你应该早点儿告诉我的,也许……”

    这句话还没来得及说完,他头一倒,便再没抬起。

    “……袁仇……”那少年抱着他的尸身,轻声唤着他的名字,再无人答应。

    异服女子从石阶上踱步而来,走到他身边,

    “肖浅,他的时间到了,逝者已矣,节哀。”

    “你有办法救他,对吧。”

    “就算有,我也不会出手。”

    “为何?”肖景行抬头,“不管什么代价,就算我的命,换他的也可以。”

    “换不了。”那女子言辞决绝,目光犀利,“因为……你的命,本就是他换来的。”

    肖景行没听懂她的话,袁其琛心口浮出一枚赤色的灵珠,肖景行发现他手腕的叶脉纹散去。

    “这是伏魂珠,上面记着替世约立誓人的所有前尘过往,你如果想知道,就自己看看吧。”

    说罢,她摘下面纱,念道,

    “黄尘清水三山下,更变千年如走马;故园书动经年绝,华发春唯满镜生。”

    伏魂珠上记载的记忆如铜镜般映在肖景行眼前,十年……四年……十四年……他不曾见到的,又想知道的,那些往事……

    两年前……

    “把他扔下去,既然那个姓祝的不来救,我们也没必要对一个叛臣之后,手下留情……”

    连日来的折磨,让他身上伤反反复复,破碎的衣衫撕扯着那些不致命的伤口,已经快要无从下手,找不到一处完好皮囊。

    可那些人没有手下留情,任闸道的激流啃食着他的肉骨,不生不死……

    袁其琛猛然惊醒,在白榆树粗枝上打着寒战,幸好袖箭一头的绳子拴着树干,不然这要是摔下去,能剩下半条命都是多说。

    浮云轻过,皎月当空,从榆树间隙挤过的月光,拂过那倚坐在树影中的人。

    他摘去脸上的假面,歪头的功夫面庞脱离了树影。眼帘先是惺忪,挡在目前的手掌落下,蹙起的双眉顺势微扬,那对瑞凤眼中载着清亮的灰棕瞳。高挺的鼻峰下,均匀的唇瓣张开,时而露出微尖的犬牙,左侧唇角下是那似紫毫笔尖轻触过般,不显眼的痣。

    嘴角浅留着笑意,半明半暗,虽是副少年相,可眼底的暗淡似乎并不像看上去那般可亲近。

    他讽笑一声,将头靠在树干,左臂枕在脑后,从怀中拿出水桔杏,将垂在额前的那缕头发吹到脸旁。

    正所谓“举觞白眼望青天,皎如玉树临风前。”说的兴许就是他这般模样。

    夜风席起,似有何物横穿半空的响声,袁其琛翻身而下,借着袖箭的钢索荡回树枝。

    转头看到被枫叶状镖刃钉在树干上的半个杏子,空气中隐约飘忽着烟火气。

    “枫师妹!你这是打算谋杀同门,好不容易回来一趟,怎么还是老样子!”

    出刃之人站在华音坊对侧的屋顶,灰黑的面具掩住上半边的脸,是个冷瘦的姑娘,却身着男装。尤沐枫和袁其琛师从沈叔伦,说来也是旧相识。

    沈叔伦本为游医,袁其琛的养父,祝余,当年还是洛城离火四时斋的暗探组首领。执行任务的过程,同行的斋员中了苗疆蛊毒。当时东都并未有此毒先例,本以为无药可医,幸得沈叔伦出现。

    此后,祝余多次劝留,沈叔伦才同意入离火,只是每年依旧会有大半时间,在外游医,增广阅历。沈叔伦留着两撇小胡子,加上他眼垂脸尖,袁其琛就总是唤他“老竹鼠”。

    袁其琛这易容换颜的本事,便是从他身上学来的,虽说没什么大用处,不过躲个仇家、桃花债什么的,倒是绰绰有余。

    尤沐枫没有答话,袁其琛歪头看过去,

    “不过你这投镖可不及从前了,以前我……”

    话音未落,又一道飞刃落下,他倒吸口凉气。这要是再偏个一丝半毫,自家香火算是到头了。

    “师妹……我开玩笑的……”

    屋上人低笑,他衣衫上倏然窜起火苗,吓得袁其琛立马断去袍子,飞身至顶。

    “师兄不是说了,我学艺不精,所以……是该勤加练习。”

    “别别别……说正经的,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除了南郊和此处,我还真想不到你会去哪儿,我倒想找不着。”

    “你怎么忽然回来了,老竹……师父呢?他老人家既让你来找我,想必是回了常庭。对了,小石榴……哎……”还没等他说完,尤沐枫已经不见人影。

    袁其琛借着树梢,回到华音坊的房间,戴好假面。在茶桌旁坐到天擦亮,关好了门窗,自在的下楼。

    “公子,怎么这么早就离开了,可是青霭侍奉不周?”

    他朝华音坊的掌事递上银钱,

    “冯姑娘唱曲累了,劳烦方姨让她好生休息。”

    “是……我代青霭多谢贾公子赏识,公子慢走。”

    “告辞。”袁其琛临走还不忘朝周边的姑娘抛个媚眼不知是那张无奇的假面还是沉淀的钱袋深得她们欢心。

    此时,街角旮旯,破毡子里裹着个人,一睁眼被几个乞丐围着,吓得四下乱滚,撞在墙面昏厥。

    “多谢了,贾公子。”袁其琛呢喃道。左手摩挲腰间的柳骨哨,掂量着哨尾的剑穗。

    他从马坊接回萧稍,那匹枣红色的大宛汗血马,随即出了洛城,往东南四百里的宛城去。

    沿着宛城外的荒坡子进山,这片的荒坡子被山脚的樵夫传的神神叨叨,其实除了多几声野兽叫,也没什么稀罕。

    不过现在确实是没人能轻易闯进来,从前为了练习药蛊,用些花鸟鱼虫来练手,后来为了不暴露行踪,就在这里设下屏障。

    但凡是这片树林的蜂、蚁、树、蛛……看得见的亦或是看不清的,多半都是袁其琛练出的药蛊。不过也不致伤人性命,最多就是会产生幻觉,逼退误闯的行人罢了。

    林后传来空灵的鸟鸣,还有山泉激荡的声响,空气中是微甜的腥味,桥对面门匾上书“常庭”。

    “老竹鼠,听说你回来了,我可是连家都没回,直接上山来找你。”袁其琛将半束的长发撇到身后,坐在对面的长凳上,脚横跨在一旁。

    “你这又是在哪儿顺来的衣袍,弄了身白衣,不知道还真以为你是什么正人君子。”

    “我本来就是正人君子,不像吗?”

    沈叔伦嗤鼻一笑,

    “你?衣冠禽兽还差不多,早知如此,就不该把这本事教给你祸害人。又忽悠哪个富家公子,抢了钱袋,还扮成人家的样子去花天酒地。”

    袁其琛喝了桌上盛好的茶,扯去假面,

    “非也非也,我这是为了那些姑娘好,她们若是见到我真容,以死相逼非要嫁我岂不是很惨烈。再说,那些世家子弟,不是喜欢欺凌弱小就是色-欲熏心,我这是在教他们怎么怜香惜玉,顺便接济贫苦。”

    “那我怎么没见你的声明远扬,倒是被官家通缉……活该被祝余追着打,这时候想到常庭,想到你师父了。结果转头不是去招惹小枫,就是挑逗十六,惹得谁都嫌弃你,现在是惹得整个洛城都嫌弃你。”

    门口走来那人,言语轻缓,相貌妩媚,却是个男子。他摊开一张通缉令,“千颜大盗横行,以美貌女子假面,骗取富家公子财色,再行易容流连烟柳……啧啧啧,这本事,还真是没白学。”

    “时半仙儿你……”

    袁其琛翻身追过去,却被他轻易闪开,时云起脚下使力直接将袁其琛踹倒,坐在他背上接着念道,

    “……现悬赏百两银钱,全城通缉。袁仇,你果真让人刮目相看,臭名昭著满洛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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