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章(2/2)

是你吗？是你假托着通天之器来和我相见吗？对不起，我食言了，我没有回去。如果你能原谅我，请你告诉我好不好？

世界从此暗下。

再度亮起，静水湖下了雨，偃甲鸟从静水湖屋外的竹台上飞入屋中。谢衣将它拾起，从怀中取了块手帕，为它擦净身上的每一滴雨水，然后，很轻柔很轻柔地用手指抚了抚它的脑袋。

“我”哑了一瞬。“谢衣，”“我”用着几乎是卑微到落入尘土里的声音问道，“我还可以回来吗？就算一定要走，我还想再见你一面。可以吗？”

“小鱼，你只是在这里过的太痛苦，所以将你的期盼寄托在了我身上，”他深深凝视着“我”，用最忠诚的语气，说出对“我”的劝告，“你应当为了你自己而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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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心如死灰地越过他，走向静水湖外。

“如果……我是天上的星星就好了……如果我是星星的话……”声音逐渐没入哽咽，再也无法听清，而谢衣手上的符纸鹤，到了这时，终于消散了光芒。

“我……”

他怕自己说的不够，又飞快地解释道：“如今你病症复发、必须要靠噬灵蛊来压制体内多余的灵力，可噬灵蛊又能维持多久？只要你回去，将不再为这病痛所苦，更无需为烈山部诸事忧心！我会帮你备好一切所需之物，待寻回烛龙之鳞，你便可出海回家！”

“谢衣……你在赶我走……是吗？”

“我”抬起头来，低声质问他。

却在这时，场景中望着月亮的“谢衣”像是感觉到了什么，缓缓转身，看向了沦波舟上的我。

小点越来越近，到得谢衣面前，竟是一只黄色的纸鹤，似乎因为白日里穿过了一场风雨，整个是湿的，飞得歪歪扭扭。谢衣抬手接住它，它放下翅膀，亮起温暖的光芒，然后响起了“我”的声音。

“就算我用‘展榕’的名字在流月城渡过的十四年没有干系……就算我用烈山部人的身体在这个世界渡过二十九年没有干系……那么，谢衣，你告诉我……我和你在这个人间走的十五年零三个月六天，真的一点干系都没有？”

谢衣脸上的表情交杂着难过与欣慰。他长吁一口气，终究还是露出了笑容，急忙将灵力注入偃甲鸟，对它说：“好，那我等你回来。”

“我去安陆……寻找收集魔气之法……”

“别说了……”我嘴唇颤抖着，说出三个字。

我毫无知觉地被他们带入船舱，扶上自己的床位躺下，盖上被子。屠苏站在床边，红玉坐到床沿上，柔声哄我道：“睡一觉吧，睡一觉心里就好受了，今晚上姐姐陪着你。”

然而这样重要的、足以改变烈山部命运的消息，并未使谢衣露出一分有关惊喜或欣慰神情，他只是又一次将视线投到了“我”身上，摇着头沉着呼吸缓缓开口：

场景又一次转换。

他摊开双手，带着期盼的目光看着偃甲鸟展翅一跃而起，穿过被层峦包裹的静水湖，飞向月亮。而我也在听到谢衣最后的话时起就知道，这场漫长而痛苦的回忆将终结于此。

我缓缓抬起手盖在了眼睛上。“我没事，我只是……有些难过，”我听见我自己说，“屠苏，他说要等我回来，可我回来了……他去哪儿了？他是不是怨我把他忘掉了？我怎么能忘记谢衣呢？我怎么能……忘了他呢？”

如我所料，当偃甲鸟彻底消失在月亮中时，通天之器放出的场景自月亮开始塌陷，化为点点荧光，然后是静水湖的山峦，湖水，制作精巧的偃甲屋。

视线交接的那一刻，我看着他澄净如天穹的烟灰色的眼睛，心脏像是本能一般狠狠皱缩，霎时泪若泉涌。

入夜以后静水湖却放了晴，场景中一轮圆满的月亮，同此刻高悬于海上的圆月一般，在湖面撒上满满的潋滟。谢衣站在屋外的竹台上仰望天边之月，偃甲鸟安静地立于他的肩上，时不时轻轻地转转脑袋，调整一下翅膀的位置。

讲完这些，“我”收敛了下激动的情绪，轻声说：“当初，刚拿到烛龙之鳞的时候我很高兴，甚至想了很多不该想的东西。可是……到了现在这个地步，就算烈山部的事情解决，摆在我面前的也没有其他路了。谢衣，你还是希望我回去……对吗？”

谢衣睁开了眼睛，他看着“我”，嘴唇嗫嚅着，终究是没有忍心说出下文。

“小鱼……”他闭着眼睛，低低地唤着我的名字，语气是我从未接触过的温柔，“我明白你的心意。”

“别说了……我求你……什么……都不要再说了……”

没想到被道破心中最大的秘密，“我”呼吸一下屏住，所有愤怒的反驳和抗议都变成了被戳穿后的心虚和难堪。

听到“我”说出这样的话，谢衣慌了，他急道：“我并非此意！”

红玉也走上前来，扶住我的右臂。

“我”眼神中的惊恐退去，呼吸颤动着，良久，才艰难地问道：

忽然，银色的月亮里生出了一个小点，带着一串光，向静水湖靠过来。谢衣如同惊醒般地，急忙走到竹台边缘，解开其上包围的重重结界。

旁边，一块心形的带有渗血纹的白色玉石，同偃甲剑还家一起，静静置于桌上。

“我对你，并无——”

“这是我向太和宫的人借来的传音符……谢衣，安陆真的有千年古镜，我已经找到了！那个地方是鬼宅，安陆的人从不到那里去，所以也不怕害到其他人……”符纸鹤中的“我”很是激动，这一串话说得语无伦次，“而且，而且我想到了一个打开魔域入口吸引魔气的办法，可能需要大量的灵力……但不难的，只要收集到就好！如果我能成功连接魔域，烈山部就再也不用受制于砺婴！！”

她用手帕擦干我的眼泪，将左手覆到的我的眼睛上。

“是啊，妹妹，别说了。”

“别说了！！”

“你不能为了我……便放弃回家。”

“你该回去！回到你所在的那个地方！”

“我”竭力抑制着愤怒，陈述道：“其实我还没告诉你，安陆有千年古镜的传闻，那个魔气外引的办法可以用古镜试一试。”

但我没有摔倒——有一个人拽住了我的左臂将我整个人架住，我惘然地抬起头，屠苏紧抿着唇，眼神中全是担忧。

“我，不再奢望什么了……等我试验完魔气，我会去找烛龙之鳞，然后穿过裂隙回家。你让我为了自己而活，等我回去以后再努力试一把，只要在那边我还有机会。”

场景中的谢衣又一次默然。

场景外，我按住了痛苦绝望到要撕裂的胸口；场景里，一滴又一滴眼泪，顺着“我”的脸颊滑落。

“别说了，我扶你去休息。”屠苏说。

然而他却只是露出了一个温柔的笑容，在海上明亮的月光下，所有的线条渐渐模糊；我欲上前拉住他，却如同一脚踏入深渊，向前摔去。

那份难以置信和艰难逐渐转为木然。“……对，我确实不该留下，”“我”承认道，“我是……抢了五岁孩子的身体的怪物……早在一开始……就应该死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