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葬身(2/2)
虎子应声离去,屋里屋外现在只有两人了。
今日将军府中一片素衣,耿衡一身戎装屹立在前,犬戎整理了下裙摆,挺直腰身走了过去,门前放着一具漆黑棺木,她缓缓靠前,手扶在漆黑的棺材之上,一言不发,尽管如此,这周身还是围绕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杀气,这杀气犹如一把将要出鞘的凌厉宝剑,散发着狠厉阴冷。
耿衡微微一愣,踌躇片刻,只听他说道,“可兰家人未有尸身”。
原本挺直的脊背突然像失去了支撑,犬戎一下子瘫软了下去,耿衡一把捞起了她,将她重新扶回到床榻上,“将军,阿落在角门”,她急切的道。
往前走去,一个坟坑已经挖好,将士们将棺木用绳索套在身上,小心翼翼的往前移动着脚步,犬戎凝望着棺木,突然感到一阵恐慌,一种对将来的预感,就在一瞬间,她似乎抽离出这个身体,穿越这千年古城,跨越这天山山脉,历史的书卷骤然翻开,赫然看见两军交战,尸横遍野、军旗飞扬,旷野间风沙在无声的呜咽,男人扛着尸体在马背上疾驰如飞,殷红的血液染满眉间,一股英雄末路的苍凉猛地向她袭来,一阵风挂了过来,卷起尘土迷了眼,她就这样回到了这具身体里,眼前依旧是棺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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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知,虎子突然出现,吓得她惊慌失措,可一听到姑娘受伤了,她几乎是连滚带爬的哭着往回跑。
“兰姑娘,说吧”,他跪坐在离她不远处的坐榻处,油灯将他的脸照得半明半暗。
众人下了马,犬戎向耿衡投入一个感激的眼神。
“下棺吧!”她猛地回身,一滴泪水从眼角滑落,她在袖下捏紧了手,让自己保持平静庄重,没有哭声,没有喊声,周围只有上空盘旋着的鹰叫声,高亢辽远,引着亡人向西天走去。
“兰姑娘,起来说”,耿衡重重的叹息,她这般模样竟扯着他的心生疼生疼的。
犬戎一夜无眠,早早就让阿落将她头梳成一个高髻,用木簪和玉簪固定好,头上戴了白花,随后换上了白色襦裙,外面套上了素色夹袄,看上去庄重素雅,一眼望去,虽是素衣无妆,却并未显得狼狈憔悴。她这样冷静的态度,让阿落镇定了不少。?
“姑娘,你怎么了!”她一进屋就看见犬戎斜倚在床榻上,苍白的脸上没有血色,耿衡则在不远处的坐榻上,赶紧冲着耿衡施礼,“将军”。
今日的疏密城尤其冷清,稀稀拉拉的人见到白衣素裹的耿家军,都赶紧静立在旁,不敢发出一点声响打扰逝者的清静。
阿落顶着一脸的眼泪急匆匆的回到屋里,她在角门处等了许久,都不见姑娘回来。夜里的风掠过,发出一声声怪叫,尸身在身侧,难免让她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起来说”,他想要将她扶起。
“请将军帮我寻一处地,我想...”,她伸出手抹去泪水,面色已经恢复了平静,“我想为我兰家十三口人寻一个去处,让他们不再做孤魂野鬼,可以入土为安”。
犬戎走上前,将那珠石项链放在了阿奴的胸前,嘴里喃喃道,“阿布阿娘,安息吧,戎儿谨记家仇,还请阿布阿娘保佑我,亲刃仇人!”
天色渐亮,可依旧被墨色浓云压着,沉沉的放佛要坠落下来,整个疏密城笼在这片压抑之中,静的让人发慌。
她觉得眼眶发酸,目光越过漫天飞舞的灰烬,全落在那个巍然屹立的男人身上,而他也慢慢的看了过来,这目光放佛经历了伤离死别、跨越过万水千山,在看到她的一瞬间,男人面上僵硬的表情终于有了变化。
一捧又一捧的黄土覆在了棺木上,坟前的纸钱、纸船在火中盘旋,这一捧黄土、一把火也将曾经那个生气勃勃、天真烂漫的兰犬戎彻底掩埋、淫灭成灰。家仇从此是负在肩上的一把重担,她要永远记得,披荆斩棘的走下去。
她使劲推开了棺木上的木板,阿奴静静的躺在里面,她的身体已经被处理过了,身穿汉人的青色襦裙,头挽小髻,身上的伤口都已经用衣物掩盖,脸上的鲜血也已经被擦干净,尽管看起来安详宁静,可那伤痕依然在昭示着她生前经历过怎样残忍的鞭打。
“将军”,虎子一直守在屋外,未曾离开半分,自然也是听到了犬戎那声相求,心里也在无奈叹息,有求于将军的人何其多,求他给粮、求他给水、求他灭匈奴..将军只有一个人,他没有三头六臂,唉,想到这里,他也只能暗暗苦闷。
“好”,他应声道,“虎子!”
“去角门把阿落领回来”,他背对着屋门差遣着,看不见他此刻的表情。
耿衡跨上了马,虎子也扶着犬戎上了马,“出发!”
她已不再哭泣,尚能镇定了下来,只是眼眶依然发红,哑着声音缓缓吐出,“有尸身”,一顿,“在角门处”。
“我无妨的”,看着阿落眼中隐约的泪光,她不忍过多解释着刚才的事情,“将军会为我寻找安置阿奴的地方”,她说着,目光就落到了耿衡身上。
感受到这目光的凝视,他站了起来,平静的回看向她,这目光坚韧又温柔,带着一股支撑人心的力量,这力量分外明晰,“你歇息吧!”
“将军,奴家恳请将军帮帮我”,从来都是她想与他保持平等,不想平白无故从他这里得到好处,可如今却要他帮帮她,她无奈的发现,何时到了没了退路的地步了。
耿衡面色震惊,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格外难看,眼前女子瘦弱的脊背正用力抽搐着,泪水顺着脸颊无声的流下,那一声声痛苦的唏嘘,放佛是从她的身躯里艰难的发出,一缕缕纤弱无力的细声散布在屋里,油灯朦胧的光线愈发的淡了,只剩这个女子暗蓝的身影。
犬戎骑在马上,阿落则抱着纸钱、纸船,后面是一具棺木,两旁皆是耿家军护守。她并不知耿衡寻得下葬之地在何处,只紧紧的跟着他的背影,离开汉正街,绕过密河,眼前顿时豁然开朗,一片平缓之地出现在眼前,密集的杨树围绕四周,汉人重视土葬,认为坟地是死者魂魄复归之所,是子孙福泽所在。这片地势开阔平坦,土层坚硬,是一片最适合土葬之地。
她寒意渐生,下意识的后退几步,一双大手扶住了她,那掌心的温度让她心里定了定,从袖中掏出一串珠石项链,阿落一见,脸色倏地涨红,放佛是看见了不堪的自己,低下头回避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