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于净(1/1)
琉璃眼神呆滞，抱着刀归冰凉的身体，宛若雕塑。
这已经是最后一世了。
灰飞烟灭。
独一无二的刀归，她绝不会让他从这世间消逝。
若这世间真有佛陀，若刀归真与佛有缘，琉璃只能寄希望于上苍了。
琉璃朝着天边跪拜，一下又一下地磕头，嘴里反复诉着：“请佛陀救救刀归，请佛陀救救刀归……”
直到额头磕破了血，琉璃也恍若未觉，依旧麻木磕着头。
时间流逝。
也许这根本就是无望的，也许这世间根本就没有佛陀，也许她就是太过于贪心了，得了他一世还不够，想要他的永生永世。
琉璃有些绝望，她抬头，鲜血流过眼角，犹如斑斑血泪，她指天控诉：“什么与佛有缘！全是骗人的！你算哪门子佛陀？渡哪门子众生？”
道道金光缓慢在天边散开，一个声音划破天空。
“琉璃，你可悔？”
悔？琉璃低头，轻轻笑了，凄苦又无奈。
原来世间真的有佛陀。
她抬头道：“不悔。”
佛陀道：“痴人。”
沐浴着这道道佛光，琉璃问：“佛普渡众生，为何就不能怜悯我？我和刀归彼此相爱，我只是想与他在一起而已。”
佛陀道：“你怎知，刀归的爱不是因慈悲而生？”
“慈悲？”琉璃一怔，随即摇头：“他爱我，刀归每一世都为我而死，他付出自己的生命来爱我，怎会是因为他的慈悲？”
佛陀摇头叹息道：“你执念深重，若能放下情爱，亦可得道。”
琉璃反问道：“若无情爱，何来尘世？”
佛陀沉默。
琉璃又问：“如何救他？”
“琉璃，因果皆由你种，若要救刀归，你便要困在我手中的琉璃盏内，用自身心血在壁内写下九万经文，诵九九八十一日，你可愿意？”
琉璃道：“我愿意。”
“你可想好？若心血诵经完成，刀归成功飞升，他便是位列仙班的神仙，不会再记得你。而你，将永生永世困在这琉璃盏内。”
琉璃跪匐在地上，用尽她这十世的虔诚，执意道：“请佛陀，救刀归。”
……
多久了？一年，千年，或许万年了？
琉璃不记得了，她日日诵着这满壁的经文，或许诵了数万遍了，她记不清了。
但她知道，刀归早已飞升了，因为她，再没出去过。
她靠着回忆和刀归的每一世，熬过这无尽岁月。
有时候她想，她想，她宁愿随他死去。
但她又怕，怕再见不到他。
她依然希冀着，能再见到刀归。
最开始的时候，她在佛祖的座下日日诵经，后来，菩萨把她讨要了去。
直到某一日，菩萨把她献给了王母。
王母把她带到了蟠桃宴上，她透过这透明的杯壁，观察着这偌大天宫，世间繁华之最，不过如此。
可她不醉心于浮华，她只惦记一个人。
因为佛陀曾告诉她，刀归飞升后被封了卷帘大将。
王母向众仙炫耀着菩萨所赠的新物什，琉璃的目光从众仙中划过，不敢放过每一张脸孔。
她真的看到了他，她喜极而泣，竟有种沧桑巨变后的归属感。
他在与一位仙家攀谈，时而皱眉，时而抿唇，小动作还和以前的每一世一样。
他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吗？
她在琉璃盏内大喊：“刀归！刀归！”
琉璃用力捶着杯壁，她知道他听不到也看不到她，可是她还是用尽毕生力气捶着杯壁。
他回头，一刹那，四目相对。
琉璃差点以为他看见她了，但他很快转过头去，她听到他对旁人说：“那琉璃盏真特别。”
琉璃在盏内大哭，因为她知道，就像佛陀说的，她永远也出不去了，他再也不记得她了。
可没有人听见她的哭声。
宴席结束了，琉璃哭累了，昏昏沉沉睡去。
夜里。
琉璃睁眼，面前凑近了刀归的脸，她以为她在做梦，她笑了。
琉璃看到他缓缓伸出食指抚在杯壁上，她也不自觉伸出手，两人食指相对。
只听到“哐啷”一声，有无数的星光在眼前闪过，随后，坠入黑暗。
……
琉璃盏碎了。
琉璃在溪边醒来，只感觉游荡了许久。
凤凰木都开花了，红艳似火，连成一片片。
凤凰花一朵接一朵落在她的脸上，她看着身边的场景，如梦似幻。
这里是，刀归和她第一次见面的溪边。
琉璃抬头看天，她现在只靠一口仙气吊着，是如何也上不去这天宫了。
琉璃走入林中，费劲找到土地的灵牌，踹了几脚，“土地爷，土地爷！”
“何人踹老叟的屁股。”
老头儿从地中钻出指着琉璃道：“你是何人？非人非妖，在此处撒野！”
“土地爷，我跟您打听个事儿。”
土地爷捋捋胡须，睨了她一眼：“何事？”
“天宫的卷帘大将，现如何了？”
土地老儿鼻子哼了一声：“看在菩萨那口仙气的份上，我就告诉你吧。听说卷帘大将打碎了王母的琉璃盏，被罚下界镇守流沙河了。”
“流沙河在何处？”
土地老儿用拐棍指指前方山头，“翻过那个山头就是，怎么，你要去……”还未说完就见她转身去往，又忙道，“姑娘可小心些，那卷帘大将被罚下界后性情大变，可是会吃人的！”
吃人？琉璃笑了，不妨试试。
流沙河。
“沙老怪！沙老怪！”
琉璃不过在河边喊了一会儿，就被汹涌的河水卷了进去。还好她已经很久没吃东西了，不然，保准吐得七荤八素。
琉璃坐在地上，手底下触到的皆是泥沙，琉璃看到那个人背对着她坐在黑暗里。
他说：“为何戏弄我？”
琉璃又想笑又想哭，还有些生气。
他与佛有缘，便是要让他此生都待在这暗无天日的鬼地方？
说什么镇守，不过是囚禁罢了，没人比琉璃更能懂这囚禁的滋味。
“他们说你吃人。”
“你是来送死的？”
“我来看看吃人的怪物长什么样子。”
他站起来，从阴影里走出来，“你现在见到了。”
眉眼俊毅，还是那个长满络腮胡子的刀归啊。
“嗯。”琉璃点点头，“很丑。”
他蹙眉：“你不怕我吃了你？”
“ 那我一定会是你永生难忘的滋味。”
“……”这女子太古怪了。
“你为何打碎琉璃盏？”
“你还知道这事？你是菩萨派来的？”
琉璃静静望着他，没说话。
“说来奇怪，初见琉璃盏那日夜里就做梦了，梦里那琉璃盏一直在哭。我鬼使神差就偷入了王母殿，那琉璃盏真真是件稀罕物，我一时恍了心神，失手罢了。”
原来他听到她哭了，琉璃埋着头。
良久，良久，久到他以为她睡着了。她太过安静了，她从前不是这样的。
从前？他诧异心中所想。
“我给你唱首曲儿吧。”她突然道。
他想吓唬吓唬她：“你要是唱得不好我就吃了你。”
她只微微一笑，用沧凉悠扬的歌喉唱道：“勾月眷梨窝～雪花绕枝头～携影巧作鸳～寒冬以为春～～”
曲终，她凝视着他平静道：“刀归，我是琉璃。”
……
“啪嗒”，一串手链落在地上。
他低着头跪了许久，将手链握在手中。
一摸脸，已是满脸泪水。
岸上传来马蹄声，他抬头，菩萨说的取经人来了。
尘缘已了，他终将修成正果。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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