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疏仙还魂(1/1)
这之后,苏州接连数日被靡雨所浸。
城隍庙前也不见了摊贩的踪迹。
傍晚,城隍庙已近闭门之时,一个瘦小的书童却撑着伞,碎步跑进庙宇后院。
他敲开了后院一间石砌的二层小楼楼门。
“咚咚咚!”
铁门缓缓开启,露出脑袋的正是夏青青。
“什么事?”
书童谦恭地拜了拜礼,道:“敢问可是夏青青夏姑娘?我家公子邀我来请姑娘往家中一叙。”
夏青青望望天,道:“敢问是哪家公子?”
书童道:“平门校场桥,筼筜园,董疏仙。”
青青摇头道:“不认识。”
说完就要关门。
书童连忙推门道:“十天前,我家公子与夏姑娘相识于枕山楼。”
青青道:“噢,这我记起来了。只是我与你家公子素昧平生,有什么好叙的?”
书童道:“姑娘就不曾想过小子为何会知道姑娘的家址么?”
青青斟酌道:“难道说,徐晏熙也在你们那儿了?”
书童道:“姑娘当真冰雪聪明。徐老爷现正在敝宅做客。”
青青忿忿道:“王八蛋,居然敢这么随便地暴露我的家址。看我一会儿怎么收拾你!噢,既如此,还请方家稍等片刻,小女去去就来。”
青青回屋换了一身稍正式的衫裙,抹了几许颜色入面,这才与书童结伴坐轿前往平门校场桥。
筼筜园外,云雾朦朦,寒风凛凛。
青青道:“奇怪,方家园子里怎么会有如此浓厚的云雾?”
书童应道:“我家公子性僻喜静,不常外出,每日惯宅在园内,便将园中遍植奇花异木,秘而深隐,姑娘你瞧,此园是否颇有世外仙境之殊?”
青青道:“难怪我说甫一靠近这园子,便觉着冷得慌。”
书童道:“姑娘你看,那位在亭中赏花的,可是徐老爷不是。”
青青顺着书童所指望去,半蹲在花丛中的果然是徐晏熙那厮。
青青道:“方家先行进屋罢,我要先去逗逗那个呆子。”
书童走后,青青蹑手蹑脚地靠近,欲靠后偷摸拍一拍徐晏熙肩膀。却不料待靠近了,却不见其身影。再一转身,原来徐是在与自己相对的方向。
青青道:“真是奇了怪了。”
青青很是疑惑自己为何会将人迹方向都看反,在水亭外转了一圈才发现,原来水亭亭身嵌有八面碧色琉璃窗,通明剔透。
青青暗忖道:“好生精致的琉璃窗!想不到这董家竟富裕到如此地步,从前怎么却从未听说过。”
再深入些走,又见水亭面朝北向竖了一尊百鸟朝凤通花木雕大屏风,细数只得九十九只,远观方得见所有镂空纹样竟亦可组成一只,十分绝妙。
青青入门才不及一盏茶的功夫,已被董家所藏唬住了五六分。
“青青!青青!”徐晏熙捧了一大束花儿向她跑来。
青青嫌弃道:“二哥哥还好意思同我招呼,说,为什么把我家址向外人道明?”
徐晏熙道:“还不是为了给你介绍桩大买卖。”
青青道:“什么买卖?”
徐晏熙道:“董公子病倒了。”
青青道:“病倒了请郎中去,请我做什么?”
徐晏熙道:“一会儿再告诉你是怎么回事。你先说,我采的这几朵花好不好看?”
青青撇嘴敷衍道:“好看好看,好看死了。”
徐晏熙道:“你不是向来自诩博学广识的么,你可知,这些分别是什么花么?”
青青佯装认真地指着花儿道:“当然知道了。这是红花,这是白花,这是黄花,这是紫花。我都说对了吧。”
徐晏熙啐道:“呸!孤陋寡闻就赶紧承认,没什么不好意思的。”
青青道:“我当然没有什么不好意思,倒是你该不好意思才对。你上人家家里来,礼物不知献没献两份,倒采起别人院中的花儿来,你好意思么?”
徐晏熙道:“这就是你不懂了,这花儿啊,是董公子叫我采的。你跟我来。”
徐晏熙带领青青来到了水亭东侧一处名为“屈潮”的暖庐。庐中暖意融融,奢华夺目,地上铺的是绛色羊皮,床上悬的是羽缎赤纱,连桌上垫的都是姑绒黄缎,各色镀金玉盘更不胜其数。
不过待徐晏熙将所采花儿摆进零星几个瓷瓶中,庐内才算有了一些生气。
董疏仙就躺在床中,床畔三个丫鬟轮番伺候,他却始终缄默闭眼,似乎很是痛苦。
徐晏熙拉着青青在西侧的暖炕坐下,随后朝董疏仙道:“董兄,她来了。你大可以放心地对她说说前后因果。”
董疏仙这才张眼伸臂,由丫鬟搀扶着坐起,靠在一方姑绒团垫上,咳嗽两声后问道:“恕董某无礼,其实董某还是不明白,夏姑娘究竟是何样的神仙?记得前几日在枕山楼,夏姑娘自称是卜卦算命的术士,今日又听徐公子说夏姑娘能通鬼神达幽冥,所以董某,很是好奇。”
青青立即朝徐晏熙投去质问的眼神,而徐晏熙则回了她一个更恶狠狠的眼神。
青青只得捋了捋裙子,笑道:“其实,董公子的疑惑并非没有道理,小女的营生,却是极其罕见的,或许说每一城只存得一个的,鬼商。”
董疏仙道:“鬼商?”
夏青青道:“便是为人间人与冥间鬼搭桥做线的鬼神之商。”
董疏仙道:“这么说,夏姑娘见过鬼神?”
夏青青笑道:“可以说,是天天见了,一天不见穷三天啊。”
董疏仙惊呼道:“如此神奇!那、那地府之中可真的有牛头马面、黑白无常?”
“牛头马面么,不爱说人话,与我不熟。黑白无常么,”青青忽而娇笑道:“那可是相熟的老友了。”
董疏仙又问道:“那么,判官、执笔、阎王大爷,这些呢?”
青青道:“阎王老爷可比地上的官要威严多了,每次问话都要把小女逼得打寒噤,属于能少见就尽量少见的那种角色。不提也罢。”
董疏仙叹道:“想不到世间竟还有如此神乎其神的营生,是董某寡闻了,还请夏姑娘受董某一拜。”说完就要掀被下床。
青青连忙作势阻道:“公子抱恙在身,不必多礼。”
董疏仙道:“如此说来,把镜子卖给我的那人,兴许也是夏姑娘的同行。”
青青问道:“镜子?”
董疏仙道:“前些日子,有个疯疯癫癫的道士,忽然闯进我家,非要我买他的镜子。我让下人打发他出去,却反被他伤及。我叫人去报官,他却拦下我,说我若是报官,他就要召鬼传灵来害我。”
青青道:“竟有如此不讲道理之恶汉!”
董疏仙叹道:“沾上这等恶汉,董某也甚是困窘。所幸他索要银两不多,我只得用钱财打发了他。他卖这镜子给我时,说他有通幽冥之法力,我若想要见到逝去的亲人,只需照一照这镜子便可。”
青青来了兴趣:“当真?你给了他几两银子?”
董疏仙道:“不过二百两而已。”
青青道:“二百两!疯了么!你同我买鉴灵镜,我只卖你八十两!”
惊得徐晏熙一口清茶喷出来:“青青!这不是你推销商品的时候!”
青青只得道:“后来又如何?”
董疏仙继续道:“想不到那镜子,竟果真有效。家父过世多年,我与母亲都挂念他许久,对着镜子念了几句,果然见到了家父!”
青青道:“倒也成其一桩美事。”
董疏仙忽然泣道:“可是为什么,我们只见到了家父一次,第二次再千呼万唤,都见不到了。这所谓的鉴灵镜,难道只是一次性的么?”
青青慰道:“并非如此。令尊过世多年,其实早已转入轮回,你们在鉴灵镜中见到的,只是令尊在轮回前,留在崔判官处的最后几句残词。”
董疏仙大悟道:“竟是如此!难怪家父在镜中出现时只顾着喃喃自语,却不曾理会我与母亲,原来,那只是一缕残影么!”
青青道:“令尊现已重入人胎,前世的一切于他再无干系。公子也莫要太过伤怀,至少令尊这一去,说明他对前世已无怨无恨亦无憾,我们这些后生,牵绊挂念即足,又何必执求他的残影。”
董疏仙道:“也是、也是。”
青青仍疑惑道:“可是,这又为什么会让董公子你病倒呢?”
董疏仙垂眸道:“令董某病倒的,不是因为家父,而是因为苏姑娘。”
青青道:“苏姑娘?”
董疏仙道:“那日在枕山楼,拍卖挂衣的明明就是香减!决不会错!她的身姿容貌,她的一举一动,我都铭刻在心,我知道,那就是她!她究竟为什么要佯死以随他人,我不懂。可我更不懂的是,我如今照那鉴灵镜,却总能见到香减在镜中朝我摆手!”
青青也惊了,忙追问:“苏姑娘在镜中?”
董疏仙点点头:“嗯。镜中的她,很不寻常,她对我,很、很是热情。无论我怎么拒绝,她都缠着我不放。待我每次好不容易从镜中挣脱出来,都更觉力乏体竭,不出几日,我又病倒了。”
青青皱着眉,心下也猜到了董疏仙和镜中的苏香减都做了什么,只是不便言明,便冷言道:“董公子,为了身子着想,近日还是不要再瞧那面鉴灵镜了。”
董疏仙道:“董某可以不瞧,但董某只想知道,香减她、她到底……”
看着董疏仙笃笃情深的模样,青青料到他必不会轻易放下苏香减一事。踌躇再三,青青终于叹息道:“董公子,实不相瞒,苏姑娘,是我复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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